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客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也彻底隔绝了,他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
那扇门,关上了整整一天。
中午,郁哲彦做好了饭,去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晚上,阎奕奕热了牛奶,去敲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郁哲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这……这怎么办啊?他不会想不开吧?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到底跟晏朔说了什么?”
阎奕奕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牛奶,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早上发生的那一幕。
晏晨那挑衅的嘴脸。
晏朔那瞬间冰封的眼神,和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
“哥。”
“爸都快想死你了。”
“是时候,回家,继承我们的……家业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碰撞,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属于晏朔的,黑暗而又复杂的世界。
她知道,晏朔有秘密。
一个很大,很沉重的秘密。
那个秘密,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而今天那个名叫晏晨的男人,就是从那个漩-涡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想要把他重新拖回深渊。
不。
她不能让他回去。
那个好不容易,才愿意从冰壳里探出一点点头,愿意被这个家的烟火气所温暖的晏朔,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再被拖回那个冰冷绝望的地狱里去。
“小舅,”她突然站起身,把手里的牛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你去看电视,或者去打游戏。动静越大越好。”
“啊?”郁哲彦不解地看着她。
“啊什么啊,”阎奕奕瞪了他一眼,“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过来。听见没?”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再一次,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
她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门,没有锁。
她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压抑的死气。
晏朔就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蜷缩在那里,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像一只受了重伤,躲回自己巢穴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他的周围,散落着一地的……照片。
那是一些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有一个笑得温婉美丽的女人,有一个总是眯着眼睛,一脸慈祥的老人,还有一个虎头虎脑,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不服输的小男孩。
他们依偎在一起,在院子里,在公园里,在老旧的相馆里……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那是……晏朔的家人。
阎奕奕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灯。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起坐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客厅里,传来了郁哲彦刻意调大的电视声音,是某个无脑的搞笑综艺,和这个房间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阎奕奕觉得自己的腿都已经坐到麻木的时候,身边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阎奕奕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上,此刻,竟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眼睛,红得像血,里面却空洞得,像一片燃烧过后的,死寂的荒原。
“你走吧。”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里不安全。他找到这里了……你们都会有危险。”
“我不走。”阎奕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又坚定地说,“晏朔,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晏朔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背负着什么。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你就告诉我。”阎奕奕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告诉我冰山下面,到底是什么。告诉我今天那个人是谁,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家庭,你的一切。”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晏朔,你让我帮你。别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好不好?你救过我小舅,救过我们全家。现在,换我来救你。”
她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精准地,刺破了他用冷漠和绝望构筑起来的,厚厚的冰壳。
晏朔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固执的,清澈的,想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决绝的光。
他那颗早已在仇恨的火焰里,被烧成一片焦土的心,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疼了一下。
良久,他终于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开口了。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有一个很爱我的妈妈,和一对全世界最好的爷爷奶奶。我妈妈是镇上小学的音乐老师,她会弹很好听的钢琴。我爷爷是个木匠,他的手很巧,会给我做各种各样的木头玩具。我奶奶……她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温柔的弧度。但那抹温柔,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彻骨的寒冷所取代。
“这一切,都在那个男人回来之后,彻底改变了。”
他口中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晏鸿志。
“他嗜赌,酗酒,不务正业。每次回来,不是要钱,就是一身的麻烦。爷爷奶奶和妈妈辛苦攒下的积蓄,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拿去填那些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后来,他开始混社会。开始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一次,带回来的麻烦,却越来越大。”
“再后来,他出轨了。和外面一个歌舞厅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今天早上出现在门口的,晏晨。
“我妈妈知道了,要跟他离婚。但他不同意。他说他只爱我妈妈,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晏朔说到这里,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爷爷一气之下,把他赶出了家门,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从那以后,我们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我以为……我以为噩梦已经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某种巨大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但没想到,那只是另一场更大噩-梦的开始。”
“他傍上了我们市里一个真正的大佬,靠着心狠手辣,很快就混出了头。他有了钱,有了势,也有了……更多的敌人。”
“我十二岁那年,他的一个仇家,寻仇上门。他们找不到他,就找到了我们家。”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一群人,拿着刀,踹开了我家的门……”
晏朔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些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腥而又绝望的画面,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们问我爷爷,晏鸿志在哪里。我爷爷说,他没有这个儿子。”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我亲眼看着,我那个会给我做木头玩具的爷爷,为了保护我们,被他们一刀……捅在了胸口。”
“我亲眼看着,我那个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红烧肉的奶奶,被他们推倒在地,头撞在了桌角上,血……流了一地……”
“我妈妈……她为了护着我,后背被他们砍了三刀……最深的一刀,几乎能看到骨头……”
“我当时……就躲在床底下。我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我不敢哭,不敢出声……我像一只肮脏的老鼠,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破碎。豆大的,滚烫的泪珠,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湿润的印记。
阎奕奕的心,像被一把生锈的刀子,来来回回地切割着。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那具冰冷的,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她想给他一点温暖。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你知道吗……”晏朔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最可笑的是……事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男人,晏鸿志,他就在离我们家不到五百米的一家酒店里。”
“他和那个女人,还有他的宝贝儿子晏晨,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在庆祝晏晨的生日。”
“他明明知道仇家会找上门,他明明可以提前通知我们,或者把我们接走。但是他没有。”
“他故意把我们当成了靶子,当成了替死鬼,为他和他的新家庭,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忍,更恶毒的算计吗?
用自己父母和妻儿的血,来铺就自己和私生子的安稳路。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魔鬼。
阎奕奕抱着他,眼泪也跟着无声地滑落。她终于明白,晏朔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死寂,到底从何而来。
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亲眼目睹了那样一场人间惨剧,亲手触碰过至亲之人那渐渐冰冷的尸体,他的人生,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仇恨和痛苦支撑着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后来,我妈妈联系了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从外省赶回来,把重伤的我和妈妈接走了。为了躲开那个男人的骚扰,外公很快就把我送出了国。”晏朔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我走之后,妈妈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她的伤太重了,更重要的是,她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她再也不弹琴,也不笑了……在我出国的第二年,她就……去世了。”
“这几年,我一边读书,一边在等一个机会。”
晏朔缓缓地,抬起头。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火焰。
“他在这个城市的根基太深。我一个人,根本扳不倒他。我需要一个契机。”
“直到……国内开始扫黑除恶。”
阎奕奕的心,猛地一跳。
她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偶然。”
“不是。”晏朔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掩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疯狂。
“我是回来……复仇的。”
他看着阎奕奕,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又残忍地说出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
“我要把他,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亲手,一个一个地,全部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