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不由分说地拉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感激。
“就是太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没事,来姥姥家,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晏朔从未被一个陌生的长辈如此亲切地对待过。
姥姥那双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拉着他没受伤的手。那份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让他浑身一僵。他从未被一个陌生长辈如此亲切地对待过,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无措。他习惯了冰冷、交易和戒备,而眼前这种不求回报的、纯粹的善意,像一束太过刺眼的阳光,照得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孤独和伤口,无所遁形,甚至有些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姥姥握得更紧了。
他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和不自在,与他平时的冰山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姥姥,这是我同学,晏朔。”阎奕奕像个小主人,昂首挺胸地介绍道,然后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晏朔,“快叫人啊。”
晏朔的嘴唇动了动,那声“姥姥”,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姥姥却一点也不在意,她拉着晏朔,就像拉着自家亲孙子一样,往楼上走。
“走走走,回家!鸡汤都快炖好了!”
“哎哎哎,姥姥你慢点,晏朔现在不做轮椅就只能蹦跶着走。”小舅舅顶着晏朔的死亡眼神着急忙慌的把一个拐杖塞进了晏朔手里,扶着另一边跟着姥姥慢慢走上了楼。
家里,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鸡汤香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充满了温暖的生活气息。
这与晏朔那个永远冷清、空旷,只有钟表走动声的曾经的家,形成了天壤之别。
阎家的房子不大,是标准的三室两厅。为了迎接晏朔这个“伤员”,家里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阎妈妈和姥姥把家里那间朝南的卧室腾了出来,把原本住在里面的郁哲彦,赶去了原来的多功能房间睡沙发床去。
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好闻的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他被安顿在那个朝南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房间里。
阎奕奕和郁哲彦帮他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放好,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才终于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一个人。
晏朔独自一人坐在房间的床上。
他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姥姥和阎奕奕母女俩的笑谈声。
能闻到从厨房里飘来的,让他感到陌生的饭菜香气。
他转头,看着窗外。
家属院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起了温暖的灯火。楼下,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有大人们隔着窗户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喊声。
这些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对他而言,却是无比陌生的景象。
过往十九年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与眼前这份突如其来、几乎将他淹没的温暖善意,形成了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击。
他那颗早已被冰封多年的心,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阳光和暖流,正不可阻挡地,汹涌而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
阎奕奕探进一个小脑袋,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那双映着客厅灯光的眼睛,像两颗最亮的星星。
“喂,伤员同志,准备开饭啦!”
晏朔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明亮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眼睛。
他眼底深处那座沉寂了十九年的冰川,正在这个温暖的黄昏里,悄然融化。
“晏朔啊,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阎妈妈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是热情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跟奕奕或者哲彦说,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姥姥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先喝口水暖暖身子。这几天医院的饭菜肯定不好吃,晚上姥姥给你炖排骨汤,好好补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热情,晏朔那张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和距离来武装自己,拒绝一切不必要的靠近。他所熟悉的世界,是冰冷的,是充满算计和利益交换的。
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充满了浓郁烟火气的家,和他过去十九年的人生,格格不入。
这里太吵了。
这里太热了。
这里……太温暖了。
温暖得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恐慌的无措。
“谢谢。”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而就是这两个字,已经让阎妈妈和姥姥喜出望外。
“哎,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阎奕奕看着晏朔那副浑身僵硬,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别扭样子,忍不住偷笑。她觉得,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冰山男,在面对姥姥和妈妈这种“中国式热情”的轰炸时,简直比面对一队持枪的匪徒还要紧张。
“妈,姥姥,你们让他先歇会儿吧。他坐了一路车也累了。”阎奕奕适时地出来解围,她把晏朔的轮椅推到床边,然后半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喂,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好好养伤,尽快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和暖意。
晏朔看着她,沉默了。
他那常年冰封的心湖,似乎被这颗强行闯入的小太阳,烤得……融化了一角。
***
奇妙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在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对于阎家来说,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生活节奏瞬间变得忙碌而充实。
而对于晏朔来说,他的人生,也第一次被强行注入了名为“生活”和“烟火气”的陌生程序。
每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他就会被客厅里传来的细碎声响吵醒。
那是阎奕奕雷打不动的起床时间。
自从立下“要考全国最好的警校”这个宏伟目标之后,这个小姑娘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和自律。
她每天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后,先在客厅里做二十分钟的拉伸和热身,然后就换上运动鞋,出门晨跑。
郁哲彦则是她的专属“后勤部长”。他会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毛巾和温水。他不再是那个追求速度与激情的“追风少年”,而变成了一个任劳任怨,满眼都是对外甥女的骄傲和担忧的“老父亲”。
晏朔的房间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他偶尔会控制着轮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台上,像一个幽灵,冷眼旁观着楼下那幅充满活力的画面。
“小舅!再快点!你这速度比乌龟爬还慢!”少女清脆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姑奶奶,这都五公里了!你这是要去参加奥运会吗?”郁哲彦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奥运会算什么!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听着他们幼稚的对话,晏朔的嘴角,会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查的弧度。
但当阎奕奕结束晨跑,满头大汗地跑上楼时,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呼吸节奏是乱的,步频也不稳定。你这不叫锻炼,叫消耗。”他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头也不抬地给出最精准也最毒舌的评价。
阎奕奕每次都会被他气得龇牙咧嘴,冲他挥舞着小拳头。
“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晏朔会掀起眼皮,淡淡地瞥她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
“我倒是想。”
一句话,就把阎奕奕所有的火气都给噎了回去。她只能悻悻地哼唧两声,乖乖地按照他说的要领,去做拉伸和放松。
白天的时光,则属于学习。
自从晏朔这个“学神”住进来之后,阎奕奕的学习效率,简直是坐上了火箭。
她以前觉得像天书一样难懂的立体几何,晏朔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帮她构建出最清晰的解题思路。那些她背得死去活来的化学方程式,晏朔总能从最底层的元素周期律,推导出让她恍然大悟的逻辑关系。
他就像一个行走的,超级智能的数据库。知识储备的广度和深度,完全超出了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范畴。
这天下午,阎奕奕又被一道物理题的最后一步给难住了。她对着草稿纸演算了半天,抓耳挠腮,头发都快被自己薅秃了,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郁哲彦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奕奕,别钻牛角尖了。休息一会儿,吃点西瓜。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嘛。”
他把西瓜放在她面前,用他那笨拙却无比温柔的方式,表达着一个长辈的关心。
阎奕奕烦躁地摆了摆手:“哎呀小舅你别管我,我就差一点点了!”
就在她陷入绝望的边缘时,沙发上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能量守恒。”
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四个字。
阎奕奕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被点亮了。
对啊!能量守恒!她一直在用动量守恒去算,完全走错了方向!
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出新的公式。不到三分钟,那个困扰了她将近一个小时的难题,迎刃而解!
“啊!我真是个笨蛋!”她兴奋地一拍脑门,然后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到晏朔面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崇拜,“晏朔!你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面对她这毫不吝啬的,甚至有些夸张的赞美,晏朔只是缓缓地睁开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基础知识不牢固而已。”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开口指点的,根本不是他。
阎奕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个家伙,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夸他一句,比登天还难。夸完他,他还要反过来损你一句。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冰块!
她气鼓鼓地回到书桌前,化悲愤为力量,开始攻克下一道难题。
而一旁的郁哲彦,看着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奇特相处模式,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个家,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变得越来越好。
他的外甥女,找到了奋斗的目标,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干劲。
而那个冰冷孤僻的少年,似乎也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里,一点点地,被融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纯粹的,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会指出阎奕奕学习上的错误,会嫌弃郁哲彦做的菜盐放多了,会在看电视时,对那些无脑的偶像剧,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嗤笑。
这些细微的变化,就像冰封的河面下,开始悄然流动的暖流,无声无息,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郁哲彦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
好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在那片看似已经恢复平静的城市上空,依旧笼罩着一片他看不见的,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