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突如其来
清晨五点,天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蜿蜒的河堤,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气和青草的芬芳。阎奕奕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着身旁的小舅舅郁哲彦正单膝跪地,手指轻柔地抚过那架已经完成底漆涂装的薄荷绿小飞机“YY-1”的木质机翼,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重心调得差不多了,翼型也打磨得够顺滑,”郁哲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专注后的满意,“今天先试试无动力滑翔,找找手感,关键是要感受一下不同气流对机翼的影响。一一,你来掷第一下。”
“说了不要叫我一一!”阎奕奕习惯性地抗议,但所有的注意力立刻被掌心冰凉的木翼触感吸引。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凝聚了她和小舅舅无数个周末心血的“YY-1”,学着之前反复练习的动作,侧身,扬臂,腰腹协同发力,朝着雾气朦胧的河面方向,轻柔而坚定地将飞机掷出。
薄荷绿的机影如同一片被春风唤醒的嫩叶,轻盈地划破晨雾,机头微微上扬,借助河面上吹来的那阵微弱的上升气流,竟然出乎意料地平稳滑翔了二十多米,才以一个优雅的姿态轻轻落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
“成功了!小舅你看!它飞得好稳!比我们上次模拟的轨迹还要好!”阎奕奕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过去,珍重地捧起飞机,指尖感受着木料传来的微凉,脸上绽放出比朝霞更明媚的笑容。
“不错不错!这手感绝了!我就说我们的气动设计没问题!”郁哲彦也兴奋地搓着手,拿出那台老旧的傻瓜相机,镜头对准外甥女,“来,站好,举着你的‘YY-1’,必须给你和这历史性的首飞成功留念一张!等以后你这飞机真飞上天了,这照片就是传家宝!”
阎奕奕配合地举起飞机,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正准备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年轻男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雾中传来:
“郁哲彦?”
两人同时诧异地回头。雾气渐散处,一个身影逐渐清晰。他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卫衣,卫衣的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遮住了部分额头,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他看起来也是刚运动过,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清晨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郁哲彦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便转向了阎奕奕,以及她手中那抹醒目的薄荷绿。
郁哲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惊呼出声:“晏朔?!我靠!真是你小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也太巧了吧!”
名叫晏朔的男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他走近几步,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刚回来没几天。”他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阎奕奕手中的飞机上,“航模?”他的问话直接跳过了寒暄,目光中审视多于好奇,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郁哲彦似乎习惯了他这种风格,揽过阎奕奕的肩膀介绍道,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奕奕,别怕,这是晏朔,我……呃,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好多年没见了。晏朔,这我亲外甥女,阎奕奕,厉害吧,这飞机是我们俩一起造的!”
阎奕奕突然被推到这样一个气场冷峻的陌生人面前,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下意识地把“YY-1”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比刚才试飞时低了不少:“你,你好。”
晏朔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到阎奕奕脸上,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颔首:“阎奕奕。”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立刻回到最初的问题,“自己做的?”他的手指虚指了一下飞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力量感。
郁哲彦带着几分炫耀抢答:“那必须!从画图设计到切割木料、蒙皮、打磨、上漆,全是我和奕奕亲手搞定的!怎么样,这造型,这流线型,这薄荷绿,独一份吧?”他试图用热情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冷场。
晏朔没有直接评价,而是又走近了一步,几乎到了社交距离的临界点,他俯身,更仔细地观察着飞机的细节,特别是机翼与机身的连接处和尾翼的角度。“翼型明显偏重滑翔性能,”他冷不丁地给出一个专业判断,语气平淡,“后续打算加装动力系统?”这话像是问郁哲彦,目光却瞥向阎奕奕,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确认。
听到他精准地说出设计意图,阎奕奕的惊讶压过了紧张,忍不住开口,语速都快了些:“嗯!小舅说等期末考完,就装电机和遥控设备,到时候就可以真正飞上天了!”她的眼睛因为谈到热爱的事物而闪闪发光。
晏朔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潭深水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加动力的话,整机重心必须重新计算,目前的配重肯定不够。”他转向郁哲彦,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计划用什么型号的电机?锂电池准备放在哪个位置?仓促改装,结构强度不够,小心空中解体。”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郁哲彦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喂,晏朔,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损啊!我们这才第一次无动力试飞,离加动力还早着呢,到时候肯定会用软件仔细测算的!再说了,我这外甥女可是物理尖子生,计算肯定没问题!”他试图用阎奕奕来找回点面子。
晏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扫向河堤两侧,似乎在观察环境,然后才重新看向郁哲彦,话题突兀地一转:“你回来这几天,见过李骏吗?”
郁哲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下意识地回答:“李骏?还没呢,我这才回来两天,倒时差都没倒利索,就忙着陪奕奕搞这个了。怎么,他也在家?”
“他一直在。”晏朔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似乎锐利了些,“你以前玩摩托的那帮人,以李骏为首,最近似乎不太安分。”
郁哲彦皱了下眉,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嗨,李骏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爱凑热闹,喜欢带一帮人瞎跑,图个刺激。我都多久不跟他们混了,在广州忙得脚不沾地。”
“瞎跑?”晏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如果只是瞎跑,就不会惹上不该惹的人。”他顿了顿,看着郁哲彦,“你认识一个叫‘阿杰’的吧?跟李骏走得很近,开一辆改装得很花的红色本田CB400。”
郁哲彦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阿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技术挺野,但人不坏。他怎么了?” 阎奕奕注意到小舅舅的紧张,心提了起来。李骏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妈妈提过一嘴,让小舅少跟他来往的人。
晏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上周六晚上,李骏组局,在城西废弃的老机车厂那边,阿杰代表他们那边,跟一帮外地来的人赌了一场。对方领头的,绰号‘黑狐’。”
“赌车?”郁哲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李骏现在玩这么大了?阿杰赢了输了?”
“输了。”晏朔吐出两个字,看着郁哲彦瞬间变化的表情,“输得很惨,不仅赔了钱,还欠了‘黑狐’一笔不小的债。现在,‘黑狐’那帮人盯上李骏他们这个小圈子了,觉得都是有点家底又爱玩的肥羊。他们在打听圈子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郁哲彦和他身边的阎奕奕,“特别是那些以前玩得比较疯、家里条件又还不错的。比如,你。”
郁哲彦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否认:“我?开什么玩笑!我都离开多久了!而且我那辆蓝色川崎早卖了!他们上哪儿找我?”
“你的川崎是卖了,但你郁哲彦当年‘河堤飞车’的名头,可没那么容易被人忘记。”晏朔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李骏那种性格,喝酒吹牛的时候,提起过去‘辉煌战绩’,难免会带上你。何况,你回来了。”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阎奕奕听得心惊胆战,再也忍不住了,扯着郁哲彦的袖子,声音带着焦急:“小舅!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以前还……还‘飞车’?那个李骏叔叔怎么会这样?这太危险了!”
郁哲彦被外甥女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狼狈,强装镇定地安抚她:“奕奕,别听他瞎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年轻人谁没点爱好?我早不玩了!李骏他……他可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游移的眼神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晏朔将一切尽收眼底,最后看了眼阎奕奕紧紧抱在怀里的飞机,语气似乎放缓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飞机做得不错。找个安全的地方飞。” 这句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结合他之前的警告,却更像是一种暗示——远离是非之地,包括可能被牵连的危险。
说完,他不再看陷入混乱和辩解的郁哲彦,只是随意地扬了下下巴,便转身,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沿着河堤另一端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影很快重新融入未散的薄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冷冽的气息彻底消失,阎奕奕才感觉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她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点湿漉漉的。她立刻转向郁哲彦,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担忧:“小舅!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晏朔说的‘飞车’、‘赌车’、‘黑狐’都是什么?李骏叔叔到底怎么了?你会不会有危险?”
郁哲彦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蹲下身,抓了抓头发,脸上满是懊恼和烦躁:“唉!我就知道……晏朔这小子,一出现就没好事!”他抬起头,看着外甥女焦急的脸,叹了口气,“奕奕,小舅跟你说实话,但你别害怕,也别马上告诉你爸妈,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