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的父亲为了救霍林生父而死,所以总是被霍林生父带在身边栽培。
最近,就读名校金融系的赫伯特正在与关系很好,而且能力都非常优秀的同学们一起练手投资,赚了不少钱。
霍林一直认为,赫伯特比那些可气的堂哥堂弟更像霍林的兄弟。
他总是帮忙安慰开解霍林,想办法帮霍林和生父关系和解。
二十二岁、生来善于引导操纵人心的赫伯特,笑吟吟地看了十八岁时年少莽撞、笨拙迟钝的霍林一眼。
他俯下首,在霍林耳畔轻声道:
“小少爷,你真蠢啊,什么都看不出来,非要我直说吗?”
“我是你父亲的私生子,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你父亲在婚后第一年就和一个交际花留下的孩子。”
霍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傻愣愣地瞪着赫伯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赫伯特仔细观察和欣赏着霍林的表情,判断着霍林的愤怒程度。
然后,他又微笑着加了一把火,道:
“无论是你的长辈还是同辈亲人,或者家中的管家和佣人,甚至是你世交家族的同学……”
“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世,只是对细节了解程度有所差异而已。”
“两年前的绑架案,绑匪是我找来的,我还赚了两百万信息费。”
“真可惜,即使你知道了也没办法,因为证据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
“你的堂哥堂弟嘛,是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们妒忌你作为小德洛华的身份,却只敢躲在房间里偷偷说你小话。”
“但当他们发现所有人都认为你暴躁恶劣,而你的父亲也深信这点,从不站出来维护你时……”
“他们就开始联手对你制造恶作剧。”
“学校里的谣言是我放的。我在这所学校毕业,也算是你的前辈学长。”
“我雇佣人在学校论坛中发了谣言帖子,又用自己的现实身份私底下向学校论坛管理员求情,删掉我弟弟的负面帖子。”
“结果你也知道了,我这么做,他们反而相信了那份虚假的谣言。”
“而你不懂得辟谣解释,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丰富。”
“人们相信,你非常可怕,而我出身卑微却生性良善,想尽一切办法悄悄维护你的声誉。”
“你好像一直非常在意我们的父亲?哦,那个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的庸人!”
“他对我说了很多遍,他为我自豪。”
“他想给我德洛华的姓氏,且一直希望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长子,能够继承他的爵位光耀德洛华家族。”
“可惜,我看不上一个无法跟上新时代,一年比一年衰败,这几年开始变卖古董打肿脸充胖子的旧贵族家族!”
从始至终,赫伯特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若是有人远看,还以为赫伯特又在安慰脾气骄纵的大少爷。
霍林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失声道: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赫伯特瞟了一眼霍林身后匆匆赶来的管家。
然后,他立即露出关切疑惑的神情,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管家是迂腐古板的,只维护老德洛华和偏心正牌大少爷霍林。
但现在,管家的偏心和古板正直在经由赫伯特的引导之后,全数化作了刺向霍林的利箭。
老迈的管家真心关爱着霍林,但受限于他与霍林双方的性格与主佣身份,绝不可能互换心里话。
因此,管家满脸都是担心,脱口而出的却是:“少爷,您又欺负人了?”
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肯相信霍林。
父亲、兄弟、从小看着霍林长大的管家这些最亲最亲的人也不相信他,只会质疑和否定。
日久天长,霍林的精神早已被打击到不堪重负。
这一刻,管家的惯性怀疑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霍林的理智之弦终于彻底断裂。
他发出愤怒的叫喊,狠狠一拳打向赫伯特。
赫伯特大霍林四岁,还练过格斗,能轻易撂倒霍林。
此刻却故意没还手,任凭霍林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管家怎么拦也拦不住霍林,正巧德洛华老爷闻声出来看情况。
霍林恨赫伯特,但更恨生父!
因为赫伯特是借了这个自私寡情、自以为是的生父的势,才能布下今天这种毒辣可怕的局。
于是他的拳头转向了德洛华老爷,把生父打成了脑震荡。
到此为止,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没有任何转圜地步。
霍林说出真相,也再没有任何人相信,霍林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被鉴定为精神分裂。
噩梦幻觉渐渐消散。
因为霍林已经被金发男人的属下再一次从水槽中拽出,自濒死中复苏。
*
霍林睁开眼,闭上眼,再睁开眼。
世界依然覆着一层挥之不散的浓郁血色。
眼前的废旧仓库时不时会变幻成十六岁绑架案废旧仓库的模样。
金发男人的便装属下的面容,也时不时变幻成那些曾经伤害过霍林的人们的脸。
幻听无时不刻钻入霍林的耳内。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孩子,不可能被教好!”
“你还是人吗?你根本就是一个畜 I 牲!你竟然打你的亲生父亲!”
这是生父的声音。
“霍林,你要多多反思,为什么总是和人闹得不愉快。”
“改掉缺点,你父亲才会疼爱你,人们才会喜欢你。”
这是还没露出真面目的赫伯特在说话。
“你怎么又做错事了?”
“你脑子有病吧?”
“你和见人乱吠的狗有什么区别?给我道歉!”
生命中经历过的无数人正用着相似的厌恶口味,在对霍林说话。
但也有一道非常微弱的声音一直在反驳:
“我没有错!犯错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你们偏偏只让我承担后果和痛苦?”
这是霍林的心在说话。
渐渐的,诸多幻声中那道微弱的独白声越来越大,竟有压倒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的倾向。
但梦魇中忽然有新的声音响起来,转瞬又将霍林的抗议反驳压了下去。
是车厢里被波及的普通民众垂死的呻|吟。
“我不想死啊……”
“救救我!有谁能来救救我!”
“痛啊!!”
“嗒,嗒,嗒。”
是鲜血顺着已无生机的人躯滴落在地的声音。
“呼哧……呼哧……呼哧……”
这来自一个肺部被流弹打穿,却还在拼命呼吸的人。
“嘶啦!嘶啦!嘶拉!”
有一个后背蔓延出大片鲜红的乘客,将安然无恙的幼小女儿严严实实藏在身下。
她绝对没救了,正在等死,死亡的痛苦短暂而漫长。
但她没有呼痛,害怕惊动屠杀者。
痛极时,她只是无声地用指甲狠狠抓挠座椅的皮质椅面。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连累而死的她与慌乱的霍林对上了眼,那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恨目光。
失语的霍林,浑浑噩噩地被金发男人的属下推走了。
金发男人的属下们还嘻嘻哈哈地拍着霍林的肩膀道:
“瞧瞧,多漂亮的年轻夫人,就是穿着老气了点!”
“看样子是个小镇女人,她是因为你才死掉的!”
“我害死了那么多人……如果我没有上那列火车……”
霍林听见自己的心用软弱的语气道。
废旧仓库里,A国特|工们还在行走说笑、
被杀死、面容灰白的亡灵们也在车库中飘荡。
“我用一辈子也不可能洗干净我的罪孽。”
霍林听见自己的心最终下了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