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只是说——
我不想以后觉得现在的自己太蠢。
沈向榆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垂在自己的卷子上。
他刚才圈错题的时候,其实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好几次“早知道”的念头——早知道那天晚自习就不该分心,早知道就多写两个检验……
被他这么一说,那些句子突然都变得有点幼稚。
“你就一点都不后悔?”他问。
“谁会一点都不后悔。”许长昭说,“人活着总会有几件事会想‘要是当时怎样就好’,正常。”
“那你为什么刚才说……”
“后悔归后悔嘛。”
许长昭扯了扯嘴角,“但我挺讨厌那种把自己扒出来骂的感觉。”
“我挺喜欢现在的我,至少……还在动。”
他说着,像是怕气氛太怪,又轻轻用指关节顶了顶沈向榆胳膊:
“你这次已经很好了,别老盯着那几分。以后要是发挥失常,再一起骂卷子。”
“为什么是一起?”沈向榆抬眼。
“因为我一定也会。”他坦然,“你放心,我很少让朋友单独丢脸。”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深刻,却莫名让人心口松了一点。
---
晚自习散得很晚,走廊上的灯有几盏开始闪,像快没电的路标。
回宿舍的路上,人不少,大家一边走一边聊题目,空气里全是“下次”“以后”“要不要报补习班”等等词。
宿舍楼前那条小路,因为刚刚有洒水车过,地面有一股潮气。
两个人走在队伍偏后一点的地方。
“你家里会看成绩单吗?”许长昭问。
“会。”沈向榆说,“我之前的学校,每次月考都要寄成绩单回去。”
“哦……”许长昭拖长了尾音,“那你压力还挺大的。”
“习惯了。”沈向榆说。
他以前确实会因为几分睡不着。
分数像一个实实在在的钩子,一直勾着他往前走,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点害怕。
“那你这次呢?”许长昭忽然问,“你会怕回去被说?”
沈向榆想了想:“……应该还好。”
“那不就行了。”
许长昭松了口气,“你只要别因为几分就把自己骂得一无是处就行。”
“你怎么老担心我骂自己。”沈向榆反问。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容易这么干。”许长昭说,“从昨天起我就看出来了,你很爱反省。”
“反省不是好事吗?”
“好事啊。”
他点头,“但啥都过量会出问题。药吃多了也中毒。”
“你平衡感很好?”沈向榆问。
“我只是比较会给自己找理由。”许长昭笑,“你以后借鉴一下我。”
他停了停,又道:“要是有一天,你真觉得自己某个决定特失败,你可以来找我吐槽。”
“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
他想了想,认真了两秒,“你在自责的时候,需要一个人说一句‘没那么严重’,哪怕不一定管用。”
“那你以后呢?”沈向榆反问,“你后悔的时候找谁?”
“我啊?”
许长昭想了想,“那就……找你?”
他很自然地说完,自己又笑了笑:“前提是你别嫌烦。”
夜风从宿舍楼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洗衣粉味道。
沈向榆垂着手,指尖在书包带上滑了一下,轻轻点头:“……不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许长昭像把什么小约定装进兜里,“以后我们谁觉得自己蠢了,就先来互相报备一下。”
他顿了顿,用一种少年气十足的轻松口气补了一句:
“反正,人生那么长,不可能每一步都踩对。不如先承认自己会乱走,然后再想怎么往前走。”
这句话落下来时,灯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沈向榆没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悄悄记了一下——
这个爱折纸飞机、总是笑着往前冲的人,
似乎对“以后”这两个字,一点都不怕。
至少现在不怕。
---
宿舍楼下点名的时候,人头攒动。
生活老师喊完号码,让大家快点回寝室,不许在走廊乱晃。
散队前,许长昭忽然回头看了沈向榆一眼,冲他晃了晃那根还没吃的棒棒糖:
“明天继续发福利。”
“……不用天天发。”
“那就隔天发。”他笑,“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比较会坚持坏习惯。”
沈向榆“嗯”了一声。
回宿舍的路很短,却不知怎么,让他觉得今天比昨天更适应这里了一点。
也许是卷子上的分数不错,也许是有人拉了他一把,防止他在操场上摔倒,也许是有人在晚自习胡说八道,却顺便把他从“早知道”的坑里拉出来半截。
他关上寝室门的时候,窗外云层已经散开一小块,露出一点模糊的星光。
那点亮得不明显,却很顽固地待在那儿。
像某个少年的性格:
会抱怨,会偷懒,会折纸飞机,
但轮到自己负责的时候,又能很自然地说出一句——
“没事,先往前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