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的余波在接下来几天里悄然扩散。孟成臻和俞溯如那支惊世骇俗的华尔兹,果然如奥利弗所预言,成为了苏黎世某些小圈子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流传出来,捕捉到两人在舞池中视线交缠的瞬间。
孟成臻对此一概不予回应。他将自己投入工作,更加专注地处理“璇玑”项目日益复杂的局面,同时,“幻影”协议也在谟涅摩叙涅的精密操控下悄然运行,几个看似微小但偏离他以往完美主义风格的决策被放出,像投入湖面的几颗石子,意图扰乱潜在的观察者。
然而,俞溯如那边却异常安静。没有进一步的试探,没有新的加密信息,甚至连商业上的正面冲突都似乎暂缓了。这种沉默,反而让孟成臻更加警惕。他知道,这绝非退缩,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是猎手在调整呼吸,准备下一次更精准的扑击。
这天下午,孟成臻正在公寓里审阅一份关于新型AI伦理框架的白皮书,奥利弗不请自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Zhen,我可能发现了点东西。”他难得地没有废话连篇,直接递过一个加密数据芯片,“关于俞溯如那五年的空白期。我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家族关系,从某个快要报废的军事档案库里挖出来的碎片,真假难辨,但很有意思。”
孟成臻接过芯片,插入读取器。
屏幕上跳出一些模糊的扫描件和残缺的报告片段。关键词跃入眼帘:“边缘感知研究”、“非标准情报获取”、“认知阈值测试”、“项目‘喀戎’(Chiron)”。
“喀戎?”孟成臻皱眉。希腊神话中的智者,许多英雄的导师,以医术和智慧闻名。
“对,就是这个代号。资料太少,语焉不详,但看起来像是一个高度机密的、研究人类感知边界和潜能的项目。参与者据说都是万里挑一,心智和体质都极其强悍的精英。”
奥利弗压低声音:
“有传言说,这个项目试图‘培养’或者‘激发’出某种超越常人的洞察力或直觉,用于最高级别的战略分析和危机预判。当然,官方记录里什么都没有,这些都是失败的口述历史和残缺日志。”
边缘感知?超越常人的洞察力?孟成臻的心沉了下去。这似乎完美地解释了俞溯如为何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如果俞溯如本人就曾处于类似的研究环境中,甚至本身就是某种“非标准”感知的拥有者或研究者,那么他对孟成臻那超越常理的决策能力产生怀疑,并试图用“颜色”这种隐喻来试探,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不是凭空猜测,他是基于自身认知框架在进行有方向的推测。
“这些资料还有谁看过?”孟成臻冷静地问。
“只有我,还有你。来源已经处理干净了,放心。”奥利弗保证道,他看着孟成臻凝重的神色,忍不住问,“Zhen,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过去?”
孟成臻关闭了读取器,拔出芯片,指尖微微用力。
“只是需要了解对手的全部。”他避重就轻,“谢谢,奥利弗,这很有用。”
奥利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孟成臻的肩膀:“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小心点,好吗?”
送走奥利弗,孟成臻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项目“喀戎”……俞溯如很可能不是普通人。他可能理解,甚至可能共享某种程度的“异常”。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异类,承载着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而现在,出现了一个人,他不仅可能看穿了他的伪装,甚至可能来自一个理解这种“异常”的世界。
是威胁?还是……另一种可能?
他无法确定。
“谟涅,”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重新评估俞溯如与‘项目喀戎’的关联可能性。基于奥利弗提供的信息碎片,构建可能性模型。”
“评估中……信息碎片化严重,可信度待核实。但若假设成立,俞溯如先生对您能力怀疑的根源将得到合理解释。其对‘颜色’‘本质’等隐喻的使用,可能源于该项目内部共享的认知语言体系。威胁等级需结合其当前对您的具体意图进行重新判定。”
共享的认知语言体系……孟成臻想起俞溯如提到“看到本质”时的笃定。难道在那个项目里,“可视化”或者类似的能力,是已知的、甚至是被研究的概念?
就在这时,谟涅摩叙涅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警惕”:“收到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发信路径与之前咖啡馆、晚宴邀请同源。加密复杂度提升,使用了基于混沌数学的动态密钥。”
又来了。
“内容。”
“文本内容:『明日下午三时,圣加尔修道院图书馆。有关‘喀戎’与‘颜色’的对话,或许可以更坦诚一些。』”
圣加尔修道院,远离苏黎世市区,以保存有中世纪珍贵手稿而闻名,同样是一个古老而安静的地方。
他直接提到了“喀戎”!他知道了奥利弗的调查?还是他一直在等待自己查到这一步?
并且,他再次提到了“颜色”,但加上了“更坦诚”的前提。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俞溯如知道孟成臻在调查他的过去,并且他准备就双方共同涉及的“异常”领域,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
去,还是不去?
这一次,不再是商业博弈,也不再是心理试探,而是可能触及他存在核心的秘密会谈。
孟成臻走到钢琴前,手指按下一个沉重的低音和弦,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真相,他都必须去。为了弄清楚俞溯如的底细,也为了……解答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否真的是唯一的异类。
“回复他,”孟成臻的声音在琴音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我会准时到。”
“回复已发送。需要额外安全准备吗?”
“不必。”孟成臻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这一次,或许不需要那些。”
他需要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对手和故友,而是一个可能理解他秘密的同类。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圣加尔修道院坐落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山谷中,古老的石墙爬满青藤,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穿过幽深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旧木、蜡油和羊皮纸混合的沉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