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陛下为何先降 > 第1章 潼川夜雨

第1章 潼川夜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贞曜四年二月,潼川城外,夜雨如注。

营火被雨一扑一灭,火星在泥水里挣扎两下,发出“嗤啦”的闷声,很快被黑暗吃干净。

军帐连成一片,绳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敌营如林的火光,近处是大周残军绷到极致的静默——安静得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口被拉满的弓,线条都在颤。

顾长陵站在雨里,甲胄未解,肩上只披着一件被雨浸得不干不湿的披风。雨水顺着盔缘不断往下淌,流过他下颌,落进锁骨,再顺着颈侧滑进甲缝,冰得像刀。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来的诏书。

朱红的“诏”字在雨里被泡得有些晕开,却依旧扎眼。抬头一行年号,墨字在水痕间隐约发黑:

——大周贞曜四年,冬二月,皇帝诏曰。

下面短短数行:

“与燕军连战月余,潼川兵尽粮绝,朕恐生灵涂炭。今愿罢兵求和,遣使入燕军营,具陈降意……”

“降意”两字被雨水打散,糊成一团,却更显刺目。

传诏的小黄门缩着脖子站在雨里,衣角全湿透了,声音止不住发抖:“顾、顾将军……陛、陛下要——”

“住嘴。”

顾长陵低头的瞬间,雨水从他睫毛上一串串落下。

他指尖一紧,从小黄门手里把诏书抽过来——那一下,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指节发出的细微“喀”的一声。

周围几名副将面面相觑,雨打在他们盔甲上,“啪啪”乱响,没人敢先开口。

还是有人憋不住,试探着出声:“将军……陛下既已下诏求和,咱们……是不是当遵旨?”

“是啊,将军。”另一人压低声音,却还是压不住那股难以置信,“陛下亲下的诏……”

顾长陵没应。

他只是盯着诏书上那一行“罢兵求和”的字,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敌军围潼川三十六日。

城头上箭如雨下,她披甲上城,一直站在最前一线。

三十六日里,城中三次减军粮,水井浑浊见底,疫病初起,已经是靠一口气吊着的强弩之末。

他记得她立在风雨里的模样——

披风猎猎,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只是抬手抹去,目光冷而亮,像一柄立在城中的剑。

二十日前她派他率轻骑突围的那一晚,在潼川行宫临时改出的议事殿里,他们曾对着军图推演到最险的一步。那时她指尖轻点敌营,说:“若敌围满,可诱其收线。你去外阵,我留城中。”

她是那样一个人。

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这样的人,怎会轻易写下一道“求和降燕”的诏书?

顾长陵心里缓慢浮出一个答案,冷得像被刀劈开:

除非,城里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除非,她打算亲自拿自己去换潼川。

雨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往下滴。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远处敌营若有若无的战鼓声。

这二十日,他三路奔走,从边军手里硬生生掰出几口粮仓,又用血把粮队沿着侧道护到离潼川不过几日程——城中能撑到今日,本就不是“天意”,是他从刀缝里抠出来的日子。

半晌,有副将忍不住了:“将军,兵符在陛下手里,军令也在陛下手里。若陛下真要降……”

“闭嘴。”

顾长陵抬眼,目光一拧。雨声很大,可他这一声“闭嘴”,硬生生压过去。

几个副将同时怔住。他们不是没见过顾长陵发怒,但这种冷到极致的怒气,是头一次。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哑:“陛下……什么时候说过要‘降’?”

“诏上不是——”副将下意识伸手指向那封诏书。

顾长陵抬手,指尖用力一捏。

湿纸在他掌心“哗”地一声皱成一团,朱字被雨水淋开,和泥水搅在一起。

“那是她的字,”他咬住后槽牙,“不一定是她的心。”

“可将军——”有人还是忍不住,“军法如山,陛下既下了诏,咱们若抗旨……”

“若这真是她的‘心’,你以为她会容得我活到今日?”顾长陵冷笑,笑意却一点也不温,“潼川一役,若她当真为求一时苟安,早该将我押去祭旗。”

他抬头,看向被雨幕吞没的潼川城墙。城头灯火寥落,却仍有一线光。他看得出来——那是宣武殿的方向。

“陛下写这道诏,是逼敌近前,是拖他们入城,是……先把自己扔进坑里当饵。那夜突围前陛下便说过:‘敌围将满,可诱其收线。你去外阵,朕留城中。’”

他一字一顿:“她在等我们。”

副将们面面相觑。

“可我们在城外。城门紧闭,敌军重围,咱们就算想救……”

“所以——”

顾长陵转身,雨水沿着他盔甲缝隙往下流,冷得像一层层铁。

“我去。”

“将军!” 副将们全都变了脸色。

“将军不可——擅离前线,弃军入城,这是死罪!”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顾长陵声音冷得像被刀磨过,“可若我不去——”

他看向潼川。城墙在夜雨里像一具沉默的巨兽。他仿佛还能看见那日她在殿门前的背影——

投降诏写成,她披甲出殿,背对满殿惊呼,只留一句:

“朕只是拖敌,朕在等他。”

她没说谁。可顾长陵知道。他知道得太清楚。

“若我不去,”他的声音低下来,却比雷更重,“她就真的要一个人,把这出戏演到底。”

“你们信不信——”

“她会一个人登城头,亲自入敌营,亲自谈这场‘和’。”

雨打在盔甲上,“啪啪”作响。

没有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她做得出来。

她是武元姝。

那个十七岁时敢在先帝前说“天下只需一人镇四境”的公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