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侧目。
月光下,一袭白色宫裙立在廊檐尽头,裙摆微飘,竟不知何时来的。
邀月。
她双手背负,身影削瘦如剑,眼波冷淡,看人的神情居高临下。
“刀山火海?”邀月眉毛微挑,淡淡道,“一个蒙古郡主,一个病弱闺阁女,在这儿发誓赴死,你们当这长安风雪是唱戏的布景么?”
【哟,这位一出场就把你们当小学生恋爱宣言批改了。顶级高手的嘴,真是比剑还利。】
赵敏眼神一寒,手却没松开,只是将黛玉略往身后一带。
“宫主躲在暗处偷听,自觉如何?”
邀月淡淡一笑:“若本宫真要偷听,你们能察觉到么?”
【翻译:呵呵。】
她步子轻,一步步踏雪而来,鞋底似不沾尘。走近了,目光才真正落到黛玉身上。那一眼,说不清的兴趣。
“这月色倒是好看。”
邀月宫主白衣如雪,眉目间寒意逼人。
赵敏没有松开搂着黛玉肩膀的手,只挑了挑眉:“邀月姐姐不是说不来的吗?”
“本座改主意了。”邀月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两人亲密的姿态,“瞧你们这腻歪样,本座在移花宫都快被甜死了。”
【邀月你不懂!这叫发糖!大佬你不要嫉妒!】
“你倒有趣。”邀月忽又看着赵敏道。
赵敏脸色更冷:“哪里有趣?”
“胆子有趣。”邀月淡淡道,“这等时局,敢与宋朝纠缠不清,还敢插手八美图,自己往刀口上凑。”
她说着,眼睛却不再看赵敏,只盯黛玉。
“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黛玉轻咳一声,定定回望她。
“宫主不妨说明白些。”
“那八美图,不过是个骗局。”邀月冷笑。
赵敏神色微变。
黛玉却不动声色,只问:“愿闻其详。”
“好。”邀月道,“那本宫就替你们把这出戏说穿了。”
她立在栏边,虚虚一点天边那片银白。
“什么八美图,什么绝世宝藏,不过是南宋一群不敢正面举兵,只是苟延残喘的旧贵族,放出来的一只饵罢了。”
赵敏眸光一凝:“南宋?”
邀月冷哂:“一帮懦夫,躲在角落里不甘心。自己没种复国,便想借江湖这把刀。”
她淡淡一笑:“他们散出风声,说有前朝遗宝、兵符、秘库藏在八处,画成八美图。凡武林高手得图者,便可寻宝登天。江湖人呢?贪财、图名、好奇,总得有一样中招。”
“那劳什子八美图一出,江湖中人奔走争夺。南宋贵族躲在暗处看戏,瞧见谁杀得狠、活得久、最能在乱局中算计旁人。那些人,才是他们真正要的……可用之刀。”
她声音愈发冷:“待选中之后,再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金银、美人、名位,收买做死士,去刺杀蒙古大汗。若成,便是天降义士;若败,不过是江湖中又多几座无主坟罢了。”
说完,她淡淡抬眼:“你们口中什么‘宝藏’、‘奇功’,从一开始,就没在他们盘算里。”
露台上,一时间只剩风声。
【哎呦喂,竟然在这个神雕侠侣的书里面看到了经典资本运作。画饼、内卷、筛选牛马,最后再拿去当一次性工具人。把“校招+996+裁员”玩成了武林大项目。】
黛玉眉头微紧。她想起雪中尸身冰冷,那些被卷进来、连局子是何模样都没看清的人,还有因为仅仅是知道了这八美图的事情,便惨死的无辜的人。
“如此说来,江湖中人,悉数被人当作畜牲驱使。”
邀月看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赵敏忽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消息放得这般巧,又专挑蒙古势大之地。”
她似自言自语:“合该是有人以为,只消江湖好手拼命去刺,蒙古便会乱了。”
邀月瞥她:“你倒不担心?”
“担心什么?”赵敏淡淡道,“若真能刺成,那也是本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转轻松:“不过嘛……他们怕是高估自己了。”
赵敏松开黛玉,走到邀月身边,语气玩味,歪歪头。
“邀月姐姐,你既然知道这是骗局,为何还要告诉我们?莫非是怕我们送死?”
邀月冷哼:“别自作多情。本座只是不想看你们白费力气,碍眼。”
赵敏笑了笑,没有戳穿她的嘴硬。她望向远方,那千百年来看见了多少沧桑的长安城。
……刺杀蒙古大汗?
她是从百年后的《倚天屠龙记》穿越来的。
那一百年的历史,她一清二楚。
蒙古铁骑南下,南宋覆灭,大汗驾崩死于疾病而非刺杀……那些江湖人的血,注定白流。
“既然如此,”赵敏收回目光,语气淡然,“这八美图,我便不掺和了。”
邀月挑眉:“这么痛快?”
“有什么好不痛快的?”赵敏轻轻挑唇,“明知是假的,还去抢,那才是傻子。”
【郡主不愧是智商选手!这叫什么?这叫看破红尘,不做韭菜!】
【赵敏的商业思维我给满分!】
黛玉斜睨她。
这个郡主,脸上淡淡,心里却像翻着一本别人看不懂的史书。
她忽然亦想起……赵敏来自一百年后。
她看过结局。
“宫主,”赵敏抬眸,看向邀月,“你说的这套,我信有其人,有其图,有其局。只是……”
她慢悠悠道:“南宋贵族若真仗着这点花招,想扳倒蒙古……未免太天真了。”
邀月眉毛一拧:“哦?”
“从来,”赵敏笑意森冷,“凭几张画、几柄剑,就想改朝换代的,多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保不住。”
她目光如刃,再一次,隐隐划过远处黯淡的城廓。
那是长安城的城墙。
千百年来,自春秋战国,秦国定都咸阳开始,到汉朝的都城,再到三国,到晋朝,到那盛世大唐,看见了多少风吹雨打,沧桑的江山变幻。
“这天下,走到哪一步,岂是一帮逃命的旧贵族,坐在江南安全一时的地窖里,掰着手指能算出来的?”
黛玉忽然问:“所以郡主打算如何?”
赵敏侧头瞧她,笑得有点坏:“我?我打算……不理。”
“既然知道他们谋的是大汗性命,”她淡声道,“我只需在合适的时机,把‘合适’的人挡在合适的地方,就够了。”
“至于他们费了多大力气选出来的刀,会不会在半路上折断……”
她摊手,“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叫黛玉心底隐隐一沉。
她看着赵敏。
这位郡主笑得好看,唇角生春,手心温热。
可在那温度下,藏着怎样冷的算计?
那是来自未来,事先看了剧本之后的冷静,还是血脉里本有的铁血?
黛玉垂眸,江湖不公,她早已看过。
京师权门内宅,人命也如草芥。只是换个名字……一个叫朝堂,一个叫江湖。
“不过……”赵敏话锋忽转,“既如此,咱们没必要再去刻意寻那八美图了。”
她看向邀月:“宫主这番消息,倒解了我一道难题。”
邀月冷笑:“你还真当本宫是来替你解难的?”
“不是么?”赵敏笑得更欢,“宫主既肯说,想必也是不耐看别人被人愚弄。”
邀月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黛玉心中微动。
邀月这般人,瞧着高高在上,实际上自有一套骄傲。她若真把天下众生都当蝼蚁,又何必踏雪而来,费这许多口舌?
“宫主既厌这等算计,”黛玉忽然轻声道,“那你又如何看待江湖?”
邀月侧头看她,眸光一顿。
赵敏立刻警觉地握紧黛玉的手,仿佛怕哪句话说重了,这位宫主一掌拍过来。
邀月却只是淡声道:“江湖?”
“江湖本就不公。”她轻轻一笑,“你若指望在刀尖上讲道理,那才是真傻。”
“强者用规则,弱者被规则用。”她道,“有人把你当刀,你也可以把他当石。你肯磨,肯忍,刀终有一日比石更利。”
她抬眼,望向被雪洗净的长安:“本宫只是不喜,别人以为自己能握住我的刀。”
这一刻,她身上的骄矜孤绝,竟压过了风雪。
【顶级高手嘴里的江湖观,其实就是一句话:别想骑我头上。剩下的,可以谈。】
“好无聊。”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插进来,却和邀月那股子寒意截然相反。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廊下灯影一晃,赵雅懒懒打着呵欠,披着一件猩红披风,系得松松垮垮,似真似假地挡住半边雪白锁骨。
她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盏温酒,姿态风流。
“什么南宋旧贵族,什么蒙古大汗,什么江湖不公……”
她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往这边走,步子妖媚。
“听得我都要睡着了。”
她到了近前,眼睛却亮起来:“还是林妹妹刚才破案那一段有趣。死人、凶手、八美图,啧,那叫一个刺激。”
她柔媚的目光,轻轻在邀月与赵敏之间转了一圈,笑嘻嘻:“原来八美图背后这般无聊,害我白动了一趟心。”
她打了个呵欠,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本以为能有什么好戏看,结果就这?”
黛玉看着雅夫人那事不关己的八卦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雅夫人你还想要什么好戏?!】
【命案、密室、真相、阴谋,还不够刺激吗?!你是在战国时期,看恐怖片看多了,口味太重了吧!】
【毕竟你的已经去世的夫君,就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当年他输了之后,赵国可是被白起坑杀了四十万人!】
邀月冷冷扫了雅夫人一眼,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如此八卦。
赵敏冷声道:“你动的,可不止心。”
赵雅假装听不见,只冲黛玉眨眼:“你说是么?林妹妹。”
黛玉低低一笑:“雅夫人若真嫌无聊,大可再去勾搭两家门派,让他们也掺和进来。”
赵雅拍掌:“这主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