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什么?!”承英脸色骤然阴沉。
微风攒动他们头顶的树枝,细碎的光影落在一红一蓝两片衣上。
他怎会害了自己师兄?妄一简直信口雌黄!
“你想为自己开拓罪名,就请说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而不是挑拨我们师兄弟的关系!”
妄一负手而立,目光多是“夏虫不可语冰”之意,他叹了口气,斥责承英徒生一双眼睛,却不曾洞烛幽微,白长一颗心,也没教人明辨是非!
他不慌不忙,郑重地补充道:“要论真凶,没有人比你御朝大人更合适。”
承英质问道:“你这是什么话?颠倒是非的人难道不是你?我有什么理由杀害师兄?我不奢求掌门之位,我更希望死的是我!不是他!”
“哼,你不想他死,可我与他也是无冤无仇,难道我就想吗?”妄一没好气道,“我在擂台上遵守所有的比试规矩,再者最后夺得魁首的人也不是我,是你!”
承英一时语塞,妄一继续质问:“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他在天庭的经历为何?多年前因何而贬?这些你可曾知晓?”
承英张了张嘴,难以回答。他与师兄相处多年,这些个问题都是他从前刻意回避的,生怕无意戳中伤疤,毕竟师兄在天宫的光荣已成往昔,到头来落了个流放鬼京的田地。
妄一没逼他把话说明白,而是换句话道:“祁袁身死,他那些遗物可有人送回鬼京?你如果帮忙收着,有空便再看看,我若猜得没错,里面应该有一枚空戒托。”
自从知道背的这口黑锅,妄一便时常逼自己回忆那场交战,他和祁袁交手十来招,起初打得有来有回,但后半程祁袁似乎体力不济,脖子上的坠饰不小心扯落,那好像是一个铜制的圆环,祁袁慌忙去接时,妄一趁机打了一掌,快速终结比试。
“你说什么戒托?”承英不明所以。
“哦……它大概长这样。”妄一将瑄荣太子赠予的戒指拿出来,让他开开眼,“戒托上镶嵌的的雪华晶只产自凛海寂地,早年有人特意向蛟龙神族求得,将仙草精华注入,可长保功效,唯独有一个弊端——惧酷热。”
瑄荣太子吹嘘雪华晶砸不烂,摔不破,普通烈火也烧不穿。但妄一认为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雪华晶坚固,但遇上天上鸟不过境,地上兽不越界的火焰山,那就难说了。
承英怒道:“我看你是胡编乱造!我师兄体魄康健,何须依靠这种东西!”
妄一没反驳,反而点头附和道:“嗯,在陪你去火焰山前,他勉强能算体魄康健。”
按他所推断,祁袁在檀衍神殿的牺牲不小,为助丹药炼成,竟亲身尝试。因提前配有能解百毒的药丸,所以次次有惊无险,若遇难以根除的残毒,凭仙家之躯,也不会拿他如何。但谁能想到守殿仙吏一朝会沦为平庸?那些积攒多年的毒素一个个如索命冤魂在他体内肆意流走,因年月太久,也无法根治。
锦婼元君大抵想到这一点,赶在其流放之前,日夜炼化仙草。做不到让他痊愈,那便通过雪华晶的透析,起到抑制之效。
妄一惋惜道:“雪花晶驻有仙草之灵,常年佩戴,原能护他百毒不侵……”
“你想说师兄陪我去一趟火焰山,热量毒荼了石头,无法压制旧毒,才造成他的……死亡?”承英顺着说下去,声线已然不稳。
妄一没有点头,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胡说!”承英瞬间情绪失控,“如果事实是你说的那样,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
“真是个好问题,可他告诉你有用吗?你能救他吗?若是救不了他,让你余生都愧疚地活着吗?”妄一看向上方摇晃的树影,平淡道,“他从一开始便坦然接纳了自己的结局,这个‘接受’或许从他刚来鬼京时就有了。”
祁袁乃仙派大族出生,族中对他多有看重,这般优秀的后辈却得到另般的下场。妄一笃定他动过‘自裁’的想法,但趋于什么原因,赖活下来。只是没想到陪师弟去了火焰山,间接成全他的初始念头。
妄一的话在承英脑海里如深水炸雷。群鸟飞过树丛,翅膀的扑腾声中,他把该说的都已尽数道清。有了这个口子,承英是聪明人的话,就会自己找过去查明,但若铁了心要把账算在别人头上,妄一也无话可说。
承英仍在树下站着,他脑袋疼得厉害,低头去看羊皮卷轴时,发现它突然变得炙热。
耳畔的微风没有送来丝毫凉意,绿叶掉落枝头,缀在衣间。
承英认识师兄是在某一年盛夏,彼时的苍鸯殿还没有植下这些树丛,他在舍离门人微言轻,年纪小加上体格瘦弱,虽不曾遭同门排挤,但总是自惭形秽。幸得师兄注意,他没对承英讲过激励的话语,只是每回见到,都会温和唤他一声 “师弟”。长久下来,不知不觉间驱散承英的怯懦,相熟之后,他更是经常围在师兄身边。
“唉,妄一,你把这些内情告诉他,他恨你这么久,到头来真凶是他自己,会不会做出过激之事?”尘芳仙君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个瓜果,“我刚把情报说给你,你这就有了主意,也不晓得道是好是坏啊。”
祁袁在天庭时,尘芳与他素不相识,搜寻这些信息,仙君还费了些许人脉。
妄一不甚在意道:“难道他要做过激的事,我就不把背上的锅卸了吗?祁袁心中早有赴死之念,不然也不会自愿离开鬼京,去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自生自灭。此事本就与我无关,我只是感叹他喜欢谁不好,要喜欢元君。神仙修道,看似慈悲,但多是无情人。”
“喂!”尘芳听到这儿不乐意了,“哥哥我还在喘气呢,难道我也是无情的?说到底,你们把神仙看太高,神仙也是世界生灵,既是生灵,定然避不开七情六欲,只是通过日复一日的修行,比普通人能克制住而已。”
妄一不敢苟同,尘芳当即作势要拿瓜果砸他。
他们二人将闲话扯来扯去,阿辞在屋里睡得四仰八叉,不知是在假寐,还是真睡,发出一阵轻鼾。
尘芳往里看了一眼,小声问道:“他在里面睡了大半天,你不去管管?”
“这有什么?他要睡就睡,到了饭点准时醒,我每隔片刻就过去探探他有没有呼吸。”妄一波澜不惊道。
“但他一直这么昏睡,不太正常吧?”尘芳皱了一下眉,好好的一只狐,在地上躺得横七竖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