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芝姑娘自那晚在苍鸯殿听到琵琶声后,便时常黯然神伤。倒不是琴音绝伦,让人久难平复,而是因为那首曲子,让她想到一个民间故事。
说是有一位乐妓,为等战争结束,为等天下太平,她在无人问津的深巷里,从娇美的姑娘熬成苍老的妇人。在那茫茫的岁月里,她坚信会等到心上人归来,便自创诸多的琵琶曲,寄托深深的相思。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谢盈芝不知道乐妓最后是否等到人,写下的琴谱之所以动听,是因为那女子的痴情,乃世间少有的珍贵。
白天,谢盈芝又一次在玉芙楼调错香,老板娘见她六神无主的,便放她早些回来。
刚到住处,她见屋里新添了几枝映山红,忙问芜香:“是谁送的?”
芜香含笑打趣:“当然是阿辞哥呀,只有他对姐姐这般上心。”
谢盈芝听后,却闷声说道:“是他,他回来了?”
送花别有含义,阿辞对她的心意,盈芝姑娘怎会不清楚?
灿烂的映山红,成了烫手的山芋,放在这里碍眼,扔出去又辜负人家的好意。谢盈芝思索一番,只好把它挪到小角落放着。只刚端起粗陶罐,底下竟还押着一张东西——杏花班的红票。
细看票上的小字,日期是在今晚。
杏花班如今在鬼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前不久还刚为娘娘进殿献曲。
芜香没看到姐姐的笑颜,反而是为难的表情,便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不想去吗?”杏花班红票难得,上回在长欣门外听了半曲,她知道盈芝姐意犹未尽。
谢盈芝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忽然问:“芜香,我放在你那儿的用红布包起来的小物件,你给他了吗?”这是她第一次拿到工钱后,给每个人准备的礼物。
“啊呀,我……我忘了!”芜香当时看到映山红光顾着高兴,完全忘了这件事。
谢盈芝没有告诉别人,她送阿辞的是什么。
那是一块求姻缘的春木牌,在鬼市买的,说是从人间流通进来的。只要写上姓名,亲手挂在月老庙的菩提树上,就能为自己求来一段好姻缘。
芜香察觉到姐姐有些许不情愿,不禁握住她的手,说道:“姐姐,你有心事吗?你别怪我嘴笨啊,我觉得阿辞哥虽然有些缺点,而且长得也不怎么样,但他对你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
“你别劝我了,你还小,是不会懂我的心情的。”谢盈芝叹口气,她送春木牌就是希望阿辞能找到良配,而他们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芜香尤为不解,正想辩驳自己怎么会不懂?便听谢盈芝严肃道:“芜香,他是千好万好,但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心里已经有人呢?”
闻言,芜香彻底怔住,盈芝姐整天都在玉浮楼,接触的都是女客,心里怎会添了一个人?
“芜香,你看,其实你也不是很了解我。”谢盈芝轻轻挣开手,她是杀过人,但也爱过人。
“阿辞哥是很好,我也不会以貌取人,可惜我的一颗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一个人,那人竭尽全力闯进谢盈芝的生活,虽然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
真没用,她分明想过出狱后就要忘记他的。
“姐姐,那个人是谁阿?我认识吗?”芜香不安地抠指甲。
“不认识,他就是个很普通的人。怪我整天忙店里的事,和你聊天的时间都少了许多,也没和你提起我的经历。”谢盈芝随手把红票收起,“我保证你会知道我那些事的,但我想不是现在,现在……”她朝屋外看了眼,“大人来叫我们了。”
屋外,妄一透过半开的窗招了招手,喊她们来开饭。
今晚桌上照例是四菜一汤,下午阿辞来过一趟,妄一留他,但他推脱了,着急走的模样,像外面有了约会。
谢盈芝细细嚼着菜,暗自为那张红票犯难,她是想去杏花班听曲的,可真去了,她就成了只占便宜,不予回应的厚脸皮了。她不想伤了阿辞的心,也不想给他希望。
几个人同座,都在想自己的事。
妄一说凌延卿现在每天只负责一日三餐,实在太屈才。他先前在南路狱的表现,让娘娘夸奖了不说,添给他的功德,正好抵了莲烨掌门被扣的一部分。
咒痕一动不动,但天赋不能一动不动。任其放着吃灰,妄一打算把他送到恨殊门,美名其曰“深造”。
恨殊门和莲烨门,本可以合称“兄弟门”,当年十二位掌门要多设一个,别的大人不太乐意,唯独恨殊大人面上有喜。
喜的是什么?自然是喜娘娘开眼了,找了个人帮他分担来了。
妄一没上任之前,恨殊大人独自叱咤狱政风云。在外人眼里,威风是威风,可背地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那时神欲鬼京里查案、判案、以及律法的草案和执行,全由恨殊门一手包办。事情太杂太乱,钦锋手底下那帮人,每日都苦叫连连,可怜掌门人一头乌发,也因此斑白。
就因能力出色,便要吃这些苦?他任职几百年,几乎没出过错,换来的却是常年难消的憔悴。
白水娘娘本是惜才之人,开设莲烨门后,恨殊大人暗暗拍手,大方地将部分事务划给妄一。并且从那之后,他突然明白了活着的意义,开始秉承一天只忙碌四个时辰的法则——卯时当值,申时撤,中间午时养精神。
纵观妄一对同僚的好感标尺,从高到低,御朝掌门与恨殊掌门是两个极端。
因恨殊掌门的“守时”原则,致使某些重要事务来不及决断,就会被送到莲烨门的桌上,请妄一过目。
两门大人职能有共同之处,妄一着手也不觉得困难,如果他能尽早摆脱咒痕,其中定也有恨殊掌门的功劳。
妄一对凌延卿乐道:“像你这样的可塑之才,我怎能白白浪费?我和恨殊掌门通过气了,你明日卯时过后就到他那儿报到,万不要提早。届时他让你继续看监狱,还是学点别的,都听他安排。”
凌延卿淡淡看过去,问:“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大人心意?”
“那没有!是我惜才爱才想出的计策。”妄一眨了下眼,“不好吗?”
凌延卿呢喃道:“好是好,但……”
“好就行了!”妄一笑眯眯地打断他,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你多吃点,到了恨殊门,听他们的吩咐照做就是,没什么难的,若受了委屈……咳咳,他们也不会给你委屈,以防万一真有了,你尽管来告我。”
妄一的盛情像他夹来的那块肉一样,没那么好拒。凌延卿戳了一下筷子,认栽道:“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他不情不愿,芜香却在边上羡慕得很,凌师傅深得大人器重,而她来这儿多久了,还时常出错。
谢盈芝没留意他们说了什么,一直想着那张红票,她不想赴约,也不想装聋作哑。
芜香因受几分照拂,见姐姐进退两难,她下了桌便问其讨要票子。不是因为她想进去听曲,而是想替姐姐将票交还给阿辞,如果机缘合适,她还能告诫阿辞哥别再白费心思。
“这样可以吗?”谢盈芝有所顾虑。
芜香点头道:“可以啊,我一定好好和阿辞哥说说。”她藏好红票,立刻出发。
善恶大道,人鬼共行。太阳尚未落山,便有鬼怪陆陆续续在街上游走。
杏花楼前门庭若市,听说今晚是红杏姑娘最后一次登台献技,她似乎被哪位阔绰商户看中,欲纳为妾。
耿班主没有挽留,悻然放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而且真正弹琵琶的人是他,不是红杏。她走了,杏花班还会有黄杏、青杏、紫杏、那么多的杏姑娘上去替她。
杏花楼的门前,阿辞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身衣裳,穿上倒有几分潇洒,头顶的毫毛水润光滑,梳了个时兴的大背头,一朵红花嘴里叼,一双眼睛放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