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夜空皎月升起,莲烨门众人围桌而坐,中央放置火炉,炉上架着砂锅,美滋滋地吃着古董羹。
屋里热气腾腾,暖意缭绕。一刻钟前,妄一让芜香去请阿辞,怎奈他不在家,不知上哪儿去了,几日不曾露面。
说到底他生性就爱东窜西走,招呼也不打一声,错过了谢盈芝的盛情宴请。
玉芙楼发了一笔丰厚的工钱,除去买卖各色甜咸食材,余下尚有富余,她便为众人备了礼物。
给大人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结实耐用;给凌师傅的是一套锅铲器具,轻便趁手;芜香则总是嫌扫帚易坏,故而送了一把鬼市有口皆碑的老字号。
铁头翘着尾巴,绕着饭桌来回打转。芜香把小盆拿来,装了点吃的递到它面前。它赏脸,吃得兴高采烈。
今日白誉真君至鬼京赴宴,司命老爷喜爱灵兽,但时日一久不愿再养。不是因为它难伺候,只是怕养着养着,哪天它又郁郁寡欢,不好交代。
他未亲自将灵兽送还,而是托路近的妄一,趁真君下凡了,把铁头交回原主手里。
铁头钟爱莲烨门的一景一物,司命老爷前脚走,它就钻进草丛里,肆意撒野。
满桌人围着热食谈笑言欢。凌延卿却与平日不同,虽然他本就寡言,但今夜更是沉默,妄一与他搭话时,他都要半天才作应答。
妄一只当他累了,叫他吃饱早点休息。芜香亦说让凌师傅去歇吧,桌上残羹有她们收拾。
凌延卿微微点了下头,再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待桌边只剩剩妄一、谢盈芝与芜香三人,闲言谈话便慢慢扯到了长欣门去。
娘娘这次小设宴席,参与度最高的掌门应属琴升大人。他提前三日着手安排,唯恐席间冷场无人言语,特意请了外面的优伶助兴。
没接到宴请的大人们,都躲在自个儿门里,留意那边的动静。可眼睛瞄来瞄去,仍没人知道白誉真君是何时到的鬼京。其行事之低调,就连当初帝姬嚷嚷拒嫁,都不出来咳嗽一声,外面对他的传闻众说纷纭。
尘芳曾无意提起那位真君,说他似乎不喜见光,有时天帝传唤,他才踏出宝殿肯露一面,见过他的仙人少之又少。但其性情也非真的孤僻,他与天帝共拜东王公为师,当年天帝登位,诸多事抽不开身,幸有白誉真君辅佐,因这段关系,真君与其他仙家有所不同,不过天纲稳定后,他就功成身退了。
天帝有意撮合他与帝姬,两位当事人至今一面未见,说出去不像话,故而有了这一次的小聚。
眼看莲烨门吃饱喝足,烟火散去,妄一牵着铁头出门。他想快去快回,铁头仿佛知道了什么,蹭着妄一的膝盖,像在求他心软。
“不是我不想养你,我本就麻烦缠身,而且你也离开主人很久了,不想他吗?”
铁头懵里懵懂听了个大意,隐约猜出是被拒绝了,发出一阵“呜咽”,表达着不情愿。
凌延卿也出来安抚一句:“我们后会有期。”
谢盈芝和芜香同灵兽的交情不深,但因空闲,便陪妄一相送一程。
长欣门的百花厅里,优伶指下的琵琶声,如山间清泉,被晚风裹挟着穿过回廊。
听说灵潇这回煞费苦心,请的是城中声名远播的班子,能弹奏诸多古早失传的曲目。
盈芝姑娘学过琵琶,一听便知弹奏者技艺高湛。抒情的乐声能勾起听客的回忆,不知其他听客作何想法,她倒是感慨尤深,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妄一走在前面,没察觉她的异样。
芜香瞧见了,轻声问姐姐怎么了?
行至回廊暗处,盈芝姑娘弹走眼角的晶莹,哑着声说:“没什么。”
长欣门里一曲终了,没有再续。妄一几人站在露天的回廊上,远远看见伶人们抱着琵琶,缓步走出厅外。
目光扫过间,妄一忽被其中一个身影牵绊住思绪。别人他或许认不出,但走在最前面的,即使戴了半张面具,魁岸的身材也在告诉他,那是耿胜金!
妄一惊异的眼神,即便隔了假山流水相距甚远,也叫对方察觉了。前不久妄一才听闻杏花楼重新登台亮相,没想到这就被琴升掌门请来苍鸯殿献艺。
耿胜金眼皮一抬,面具下的表情同样一惊。他转头跟后边的人说了几句,便离了队伍,朝妄一走来。
他们有段时间没联络了,耿胜金知妄一在这儿,但没想到今夜能碰头。
半张鎏金面具遮盖壮汉的近半张脸,隐去周身许多戾气。他有话要和妄一说,碍于身旁两位姑娘,一时未开口。
芜香傻傻不知其意,谢盈芝领悟到了,自觉与妄一说:“我们就不跟着了,皓月当空,我与芜香去别处吹风。”
妄一点头默许,铁头也想跟着她们离去,妄一眼疾手快抓住它的后颈,不许它开溜。
回廊之下有流动的水泊,月色倾洒水面,折射的粼波映在人的衣袖。
“我原以为你如今的样子,不会在外人面前触碰琵琶。”妄一静静打量他,“刚才我来的路上听到乐声,不懂鉴赏却也能品出几许风情,可见,耿班主的功底确实深厚。”
“这还要多谢你那本乐谱,我揣摩数个日夜,领悟到其中精妙,要是没有进步,我干脆别吃这碗饭了。”耿胜金不会刻意客套,语气直来直去。
他没能维持塞依的样貌,从前一票难求的听众,现已转投他方。班主弹得再好,台下真正鉴音听曲者少之又少。知音难觅,但身为当家人,更要顾及整个杏花班的生计。
无奈之下,他想了个计策,让貌美的姑娘登台露面,他抱着琵琶隐居后台。巧妙的双簧配合下,从世俗眼光看,他光复的心愿已然达成,但不知为什么,内心始终难有快意。
没人的时候,他常常会对自己产生怀疑,那些满场的赞誉到底是给他的琴艺,还是给台上露面的女伶?他心知自己不该埋怨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杏花班存续。直到后来的某一天,琴升掌门慕名到访。
灵潇生性喜乐随性,随身法器是手拉二胡。
那天,他在前座听完琵琶音,姑娘起身谢幕,多少鲜花从他身旁擦过。
楼内打烊,宾客散场,只有灵潇坐在椅子上雷打不动。得亏他穿得光鲜,没叫伙计拉下脸来赶他,只道:“爷要是意犹未尽,可以再买一张明日的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