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大人进去了,却没见大人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陪着盈芝姑娘分不出心,但他有理由怀疑,大人约莫是被扣押了,毕竟伤了帝姬的感情,说不定正被藏在隐秘的地方动用酷刑。
这个想法刚蹦出来,阿辞还吓了一跳,过去讨人时,他都只敢在外边让仆人传话。哪怕太子请他进去,他也不敢迈步,生怕一进帘子再也出不来了。芜香是根指望不上的墙头草,届时留盈芝姑娘一人怎么办才好!
尘芳仙君安抚道:“莫要慌乱,事情未必如此糟糕。若人真被太子扣押,扣下妄一一人便够,何必连同御朝掌门与凌延卿一并带走?”
锦阕仙子听闻动静,被芜香搀扶着从旁侧的帐子里出来。自凌延卿多次忽视她之后,她就知趣地回到自己营地,小憩一会儿,醒来得知他们失踪的消息。
天边大雨将至,她不免担忧道:“郊外危机四伏,他们现下还未归来,是不是遇上了危险?”
尘芳仙君镇定道:“仙子莫急,那三人兴许就在一起,两位掌门本领高强,即便碰上事也能化险为夷。倒是仙子,此地不宜久留,约莫半刻钟后就要迎来一场暴雨,不如先随太子回殿等消息。”
锦阕执意在此等候。
“仙子还是先行离去吧,你留在此地,反倒要增派人手护卫……”
仙君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只点名留下阿辞,其余女眷一概随太子的队伍回去。
谢盈芝自知能力微薄,她担心大人,但留下只会碍手碍脚,故而听从安排。
芜香则跟着仙,一路柔声安慰,唯恐仙子忧思过甚。
阿辞看见这一幕,阴阳怪气道:“我就知道那丫头胳膊肘朝外拐,抱上金大腿,连跟着哪个门出来的都忘了。盈芝姑娘莫伤心,等我找见大人了,看我怎么说。”
谢盈芝淡淡一笑,道:“阿辞哥,芜香和仙子感情深厚,仙子忧心,她陪伴左右也是应当。倒是你与仙君去寻人,万事加倍小心。”
有她几句关切之言,阿辞心头的沉重顿时减半,朗声应道:“放心吧,我们稍后便见!”
太子一行人撤离,营地留下部分人手听候仙君调遣。这场大雨如约而至,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在草地上,发出阵阵淅沥声。放眼望去,原野的光线变得晦暗难分。
尘芳凝眉看向那座黑峻峻的山头,下令道:“上山!”
阿辞化作巨狐原形,紧随仙君身侧。其余人三五成群,顶着狂风暴雨,依次向山上进发。
这场大雨来得匆匆,然山间有一处宽敞岩洞,绿叶层层遮挡下,从外看不出端倪。
一簇小小的火苗挣扎许久终于燃起,凌延卿松了口气,赶紧将旁边半干的柴火添入,生怕火苗再度熄灭。
妄一靠在石壁上,有气无力道:“我早与你讲过你的生火法子多老套了,要不是我挤点力气使了术法,凭你拿着那小木棍,钻到明天去吧。”石壁的不平整,让他语气颇为不满,他一指旁边的黑影,继续念叨:“还有这人,从进来到现在半分力气没出,你生完火,就把他拖出去,让山中野狼叼走也没关系。”
承英慢吞吞转过头,垂落的几根发丝,让他尽显狼狈,尽管脸上没有血色,手仍摸索袖子里的羊皮纸,隐约想发起第二战。
妄一看破他的意图,讥讽道:“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状况么?还想动手也行,我们二对一欺负死你。”
他说话尽量稳住气息,因自己肩膀在打斗中被划破,现下衣服咬住伤口,也不能大动弹。但妄一并不后悔,毕竟承英在他手里也没捞到好处,卷轴灵剑术的后劲奇大,御朝掌门亏损的元气,需耗费许久才能调养恢复。若无凌延卿中途闯入,他们应该会打得更尽兴些。
两位掌门都没在打斗中占到便宜,但这些年的仇怨总算有个口子倾泻。
“少拿话来唬我,你自己都立不住了,还想翻身要我的命?”承英不甘示弱道,“你想要,尽管来取吧!再打一场,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妄一本想反唇相讥,可见他虚弱的模样,每说一句就要养养力气,便觉得有点可怜。自己尚有凌延卿照顾,身后靠着的石壁硌人,凌延卿二话不说脱下外衫为他垫上。承英就惨了,孤家寡人躺着,气力耗尽还得逞口舌之快,可悲可叹。
“我警告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学的拿点招数我都看明白了,等我休息够了,我……”一句话没说完,承英捂住胸口,又一阵剧烈咳嗽。
妄一鄙夷地对凌延卿说道:“看,这就是你大发善心拖进来的家伙,不懂感恩就罢了,还是个十成十的狼心狗肺啊。”他唾弃地数落着,“虽然以前就看不起你,但没想到御朝门的作风堕落成如此,舍离大人若在世,不知会作何感想。想当年,舍离门也是风光无限,万人敬仰的地位,你是他门下弟子,还有和你交好的祁袁……”
“住口!”气息奄奄的承英,一听“祁袁”,仿佛被踩中尾巴。他指着妄一,怒道:“你这个卑劣之徒不为自己的行径而惭愧,却处处找理由说别人的不是,你根本没资格提我师兄的名字!”
因神情太过激动,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那不可平息的怒火,仿佛恨不得爬起来再给人几拳。
“你发癫了?”妄一愣了愣,“一提他就急眼,我和你师兄在选拔擂台上打过一场,他为人可你好多了……”
“我叫你住口啊!”承英气力不济,仍扯着嗓子骂,“你想说什么?说你赢过了我师兄了是吗?你小人得志,你迟早会遭报应!我们再出去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喂喂喂,你病得不轻吧?”妄一气极反笑,“我为什么不能提他,我和他在那场选拔上是公平的较量,你作为他师弟,不会是见不得师兄败下阵来,这才嫉恨我多年吧?”
“滚蛋!我师兄才不是输给你!”承英反驳道,“他是输给你这无耻小人的旁门左道!”
“我无耻?我赢得那叫‘天经地义’!那场比试,疑川掌门看完整个过程,其中若有猫腻,不用你说,他自会跳上擂台清理门户。倒是你偏向师兄也就罢了,但你不能是非颠倒,诬赖好人!”妄一都想起来继续开打,凌延卿死命拦住不让。
疑川掌门的名号在苍鸯殿确实有些份量,那是妄一的严师,曾经十二位掌门里的元老人物。
“哈哈,我说的不对吗?若当年你未耍手段,我师兄盖世无双,怎会使不出全力?你那些拳脚只能和别的小喽啰过几招,掌门之位……原本应该是我师兄的!”承英眼睛通红道,“你还我师兄,还我师兄!”
“还什么东西?我看你是诚心和我过不去!我光明磊落,没做过的事,绝不认账!”妄一强撑着支起身子,“既然我们话不投机,你有疑惑,何不去问问你师兄?让你清醒清醒,这么多年错怪了一个好人!”
山洞内有柴火烧断噼里啪啦的声响,外面雨势丝毫未减。承英倚在石壁上,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泄气一般道:“不用问了。”
妄一不答应,事关自身清白,怎能不问?祁袁不在鬼京多年,但师兄弟之间总归有联络之法。
然而承英转过脸,隐入火光不及的阴影之中,过了许久,才嗓音沙哑道:“他死了……已经死了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