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芝如临大敌的模样映入锦阕眼中。她语气温柔道:“不必紧张,我相信娘子的眼光,妆面你定就好。我问莲烨门,只因我的使女在那儿,我不便过去看她,想从你这儿问问她过得怎样?”
“哦,您就是芜香常挂在口中的仙子。”谢盈芝一脸恍然。
托芜香的日常唠叨,她对这位仙子并不陌生。小姑娘总挂念她的恩人,感谢仙子的知遇之恩。
锦阙叹道:“不瞒娘子,芜香待在我身边并不开心,也不肯告知我,她有什么难处。”
“仙子莫要多想。”谢盈芝开解道,“芜香性情温和天真,您待她宽厚仁慈,她忧愁只是因为不晓得如何报答。”
锦阙推手道:“我可不要什么报答,更不想她有什么压力。只是见她在我身边鲜少有笑意,她在苍鸯殿长大,回到那儿应该会自在些。”
谢盈芝趁势回道:“仙子尽可放心,芜香乖巧,莲烨掌门性情也随和,即便是寻常小娥,大人他也不会刁难。”
闻言,锦阙神情放松,笑道:“那就好。”
二人因芜香的事相谈甚欢,气氛有所缓和,使女在此时端着茶盘徐徐走来,轻轻提起紫砂壶的手柄,往杯盏倒茶。此杯用料特殊,滚烫的茶汤竟瞬间降温至适口。
“娘子莫怪她们沏茶太晚,这是我来京中最喜爱的茶饮,入口酸咸还有回味,能涨食欲,又能缓解焦躁的心情。好茶得用好水相伴,为煮沸它才花了些时间。”
作为主人,锦阙先品了一口。盈芝姑娘将茶杯端在手里,看着水面微微出神。
此茶取鲜活泉水与秘制茶包煮沸,去渣留水后,再放入两三枚腌制得体的梅干。茶水的颜色和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渐渐与她记忆里的某种事物重合。
这并非寻常梅子和普通工艺就能制成的,浅尝一口,谢盈芝脱口而出道:“敢问仙子,这可是甘草梅果茶?”
锦阕讶异一瞬,称赞道:“真是好眼力,娘子以前喝过吗?”
谢盈芝不太自然地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得快忘了。”没想到今时今日能在仙子这儿再遇。
“好茶若是无人共饮,那也少了大半的乐趣。说来我曾差点与它错过,在此之前,我最爱的茶饮是‘碧雨青竹’。”仙子的手指在杯沿上划过,倏尔展颜一笑,“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称它‘甘草梅果茶’,而是叫为‘佳人茶’。”
“这是何故?”以谢盈芝的认知,论外观,甘草梅果茶比琉璃盏的花茶都逊色些,怎担得起“佳人”二字?
锦阕仙子轻手将一侧的茶盖掩上,缓缓道出原由:“我头一次知道此茶并不是因为来了鬼京,而是因为某个人。”
某个人......那会是谁?谢盈芝做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人当年有求于我姐姐,亲自登门送茶,称其曾获得城中一位顶级佳人的芳心,故而得名‘佳人茶’。我姐姐不愿与那人有所牵扯,就没有收下。原本我错过也罢了,可尘芳仙君一片好意,阴差阳错地送给我,才使我发现了这枚‘茶中黄金’。说起来,那个人已不在这世上了。他被天庭派去地府当差,在鬼京应也有所交涉。谢姑娘不知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呢?我想想,他好像......是叫‘寇善’来着。”
“......寇善?!”谢盈芝听闻此名,手中的茶杯一再捏紧,意识到自己有所失态,忙错开眼神平复心情。
“谢娘子?”
锦阕瞥见她的异样,侧头看了眼使女,使女得到示意,弯了弯腰,识趣退下。
“那人是你的旧相识吗?”仙子追问,“我以为鬼京那么多人,两个人碰面的机会非常渺茫。”
谢盈芝低下头,无力地笑了笑。那个曾经肯为她一笑掷千金的男人,愿为她奉上华贵珠宝的男人,她根本不想记得!
这下,不用旁人多加解释,谢盈芝就明白了佳人茶的来源。这曾是夜游楼的独门果茶,也是她最爱的饮品之一,要不是楼已去,人皆散,秘方估计都难流传出来。
而寇善......则是花魁娘子一众恩客里,最有地位的那个。
很少有人能从心底的黑暗爬出来,时过境迁,“寇善”这个名字还如法咒,如绳索,死死地勒住谢盈芝的脖子,逼迫她想起那段妄图丢弃的记忆。
她猛地起身,桌上茶杯倾斜,不小心打湿了桌,她抱歉道:“仙子,请原谅盈芝失礼......身体有些抱恙,我想出去透透气。”
锦阕瞧她脸色痛苦,关心地问:“娘子这是怎么了?我可有说错什么,惹得你伤情?”
“没,没有,我缓过劲就好,让您见笑了。”她努力维持住从容的姿态,回到正事上,“仙子,我稍作休息,就能为您上妆了。”
她的双颊几乎没了血色,锦阕仙子怎好为难她,宽和道:“梳妆一事只为好奇,你既不舒服,今日便算了,待下次有机会,我再欣赏也不迟。”为使其安心,她还主动询问谢盈芝,带来的画册可否送与她。
“仙子请随意,无论是我,还是画册,都是为您而来。今日是我辜负仙子的期待,下次若有机会,再仔细为您梳妆。”谢盈芝诚恳道。
锦阕仙子再说几句客气话,才喊外头的使女送客离去。
谢盈芝将要踏出院门,仙子想到了什么,又朝那背影喊道:“等娘子下次空闲了,我能否去莲烨门寻你?”
谢盈芝身形微愣,在使女的搀扶下,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庭中有风拂过,带来一片紫藤花瓣,落在锦阕眼前。
谢盈芝步伐沉重地离去,望着再次空寂的院门,锦阕唤来身边人,低声道:“你去打探打探,寇善与她有什么关系?”
谢盈芝神秘,仙子只知她曾是夜游楼花魁,至于喝梅果茶会提到那位故人,完全是歪打正着。不知他们会有什么过往,竟这般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