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杨廉被这辛辣的讽刺噎得面色酱紫,气血上涌,指着楚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户部郎中郑桐许是酒意上涌,加之本就对调粮之事满腹怨气,竟借着这混乱场面,语气生硬地接话道:“公主!你一介女流,朝堂之事还是少过问的好!下官倒认为杨大人所言极是啊!且不说什么和亲不和亲,就说这以往北境战事,军需粮草皆由北方各州负担,虽有压力,尚能维持。可如今呢?北方自称疲敝,难以筹措,竟要动用京师常平仓之储!这还不算,后续还需我江南千里迢迢,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填补京师空缺!殿下,非是下官不懂守土之责,只是这仗若一直这般打法,那便是竭泽而渔!江南再是富庶,也填不满这无底洞!我大楚便是有金山银山,也得被活活耗空!”
“放肆!”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晋王楚承烁猛地站起身,面罩寒霜,先是指着郑桐怒斥:“今日乃齐王兄寿诞!君臣同乐之时,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国策,更对公主无礼!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体统?!” 随即,他锐利的目光转向面色灰败的杨廉,声音更是冷厉,“还有你!和亲?亏你想得出来!我大楚自太祖开国,扫荡群雄,何时需靠嫁女求和来换取太平?!这‘和亲’二字,简直就是辱没祖宗,丢尽我大楚的颜面!此话休得再提!”
郑桐被晋王一吼,酒醒了大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离席,对着齐王深深一揖,语气惶恐:“殿下息怒!晋王殿下息怒!是下官失仪,多喝了几杯,胡言乱语,冲撞了殿下与公主,还请殿下重重治罪!” 顺势将方才的激烈言辞归咎于酒醉。
杨廉也自知失言,尤其被晋王扣上“辱没祖宗”的大帽子,更是心惊肉跳,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辩。
齐王的脸色已然铁青,胸膛微微起伏。郑桐和杨廉的话,虽然难听又荒谬,却代表了部分官员真实的心声。他强压下怒火,知道此刻发作不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郑郎中……也是为国计民生着想,其情可悯。杨大人……也是……本王……如何会怪罪。” 这话说得艰难无比。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老太师王衍,此刻终于缓缓睁开眼,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般的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齐王殿下,晋王殿下,诸位同僚。北境之事,关乎国本,陛下自有圣断,命我等详议方略。我等臣子,谨遵圣意,竭力办事即可。在此妄加揣测,徒乱人意。” 他轻描淡写,便将这场激烈的争论拉回了“遵旨办事”的框架内,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宁王楚禁楠也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太师说得是,陛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我们听陛下的,准没错!今日是承熠的好日子,咱们说好了只喝酒,不论国事。来,本王再提一杯,祝陛下万寿无疆!大家共饮!”
“祝陛下万寿无疆!” 众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试图用喧嚣掩盖方才的剑拔弩张。
晋王也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齐王身边,亲自为他斟满酒,揽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道:“皇兄,王叔和太师说得对,今天是好日子,莫让这些闲话扰了兴致。今晚这里没有齐王也没有晋王,只有哥哥和弟弟。来,咱们兄弟俩,必须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齐王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怒火、失望与忧虑强行压下,接过酒杯,与晋王用力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宴会的气氛在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强力扭转下,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推杯换盏、莺歌燕舞的愉悦氛围。丝竹之声再度变得响亮,舞姬的衣袖翻飞,试图抹去方才那短暂却无比尖锐的冲突痕迹。
然而,端坐于席间的楚尧,却再也无法融入这刻意营造的热闹之中。
她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祝酒词,看着皇兄强颜欢笑的脸,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和亲”、“钱粮”、“耗空”这些冰冷的字眼。那些话语,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刺破了她身为公主的华服与尊严,让她赤裸地感受到了这盛世繁华之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与人心的算计。父皇在勤政殿的忧心、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寿宴上这赤裸裸的辩论……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汇聚、发酵,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寒冰,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精致的菜肴变得味同嚼蜡,喧闹的歌舞显得格外刺耳聒噪。她轻轻放下筷子,对身旁犹自沉浸在方才冲突的震惊中、脸色发白的王晚晴和面露担忧的齐王妃低语了一句:“里面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随即,她带着云岫,悄然离席,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殿内的燥热和心中的窒闷。王府庭院中灯火阑珊,与厅内的极致明亮形成对比,反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
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顾献安依旧按刀立于回廊侧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故,仿佛厅内的一切风波、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昏黄的灯笼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沉静的守护神。
楚尧放缓了脚步,走到他身侧不远处的廊柱旁。
顾献安早已注意到她的到来,他不能擅离职守,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带着明显倦意和未散怒容的脸上,低声道:“殿下。”
“里面太吵了。”楚尧轻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疲惫的叹息。她倚着冰凉的廊柱,望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胧而孤寂的月色,“出来清净清净。”
沉默了片刻,楚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关切,试图摆脱那些不快:“看来你在巡防营的日子过的不错,这么短的日子就当了队正。”
顾献安微微颔首,沉稳答道:“劳殿下挂心。营中一切都好。承蒙周统领提拔,微臣定当恪尽职守。”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克制。
“那就好。”楚尧点了点头,心里没来由地觉得踏实了些。她欣赏他这种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沉稳如山的定力。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夜空,方才殿内关于“和亲”的屈辱感再次浮现,让她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轻愁。
这时,顾献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宽慰:“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方才厅内……关于和亲之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到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以及那双明亮眼眸中此刻沾染的阴霾与余怒。以她的身份和性格,若非被刺到痛处,断不会在寿宴中途独自离席,来到这清冷的门外。
被他问起,尤其是听他提及“和亲”二字,楚尧心中那强压下去的委屈与愤懑仿佛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将方才厅内关于北境战事、粮草筹措,尤其是杨廉那番荒谬的和亲言论引发的激烈争论,简略地说了说。她没有过多评论谁对谁错,但语气里那份因理想化的“家国一体”信念受挫而产生的失落,以及被物化的屈辱感,却显而易见。
“皇兄一心为国,可他们……他们眼里似乎只有自己的那点利益得失,甚至可以将人当做货品一般计较。”楚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冰凉,“江南富庶,难道就不是大楚的江南了吗?北境安危,难道只关乎北境之人吗?还有那和亲……简直荒唐!”
顾献安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像磐石般试图稳住她有些摇曳的心绪:“殿下,世间之事,往往如此。居庙堂之高者,见全局亦见派系;处江湖之远者,知疾苦亦囿于乡土。齐王殿下所见,是国之疆域;大臣所虑,是家之仓廪。立场不同,所言自然各异,争论不可避免。只要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大楚安宁,只要还有像殿下与齐王这般坚持正道之人在,事情便总有转圜之机。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至于和亲……”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此乃怯懦者之臆想,绝非强国之道。殿下刚才驳斥得极是。”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安慰,只是平实地分析,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像一阵和煦而沉稳的风,轻轻拂去了楚尧心头的躁郁与寒意。他没有简单地附和她的情绪,而是提供了一个更现实的视角,并肯定了她的抗争。她看着他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朝臣们的算计与闪烁,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清澈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啊,争论总是会有的,荒谬的言论也不会绝迹。但只要像皇兄这样的人还在坚持,只要……还有他这样明白事理的人在,事情总不会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吧?
就在这时,云岫悄步上前,轻声提醒道:“公主,出来有些时候了,晚晴小姐见您久不回去,该着急了。而且,里面怕是也快散了。”
楚尧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经过这一番倾诉和顾献安沉稳的开解,她感觉胸中的块垒消解了大半,那份冰凉的屈辱感也被一股暖意取代,心情明显轻快了起来。她再次看向顾献安,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带着感激的笑意:“谢谢你。”
顾献安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殿下慢走。夜露寒,请多保重。”
楚尧转身,带着云岫重新走向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脚步,却比出来时轻盈了许多,连带着觉得那原本刺耳的丝竹声,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仅仅是与他说了这几句话,心中的阴霾与寒意便消散了大半。那个站在门外光影交界处的沉默身影,仿佛成了这喧嚣混乱、人心叵测的夜晚中,一个稳定、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所在。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准备再次融入那片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繁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