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献安、石猛,还有另外两名新兵应声出列,小跑着来到观礼台前,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礼:“参见晋王殿下,宁安长公主殿下!”
“平身。”楚承烁的声音温和。
几人谢恩起身,垂首而立。顾献安早在刚才操练的间隙,就瞥见了观礼台上那抹与众不同的明媚身影。只是距离尚远,加之军纪严明,他不敢细看。此刻,与她仅数步之遥,面对面站着,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冲击。
眼前的少女,与官道车驾中那位带着几分威仪和疏离的公主似乎不同,也与市井混乱中那个眼神灵动、带着好奇的贵女略有差异。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劲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墨发简单地束起,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眉眼依旧精致,却比那日在街上所见,更添了几分被宫廷蕴养出的贵气与鲜活,像春日枝头最新嫩的那抹迎春花,在灰蒙蒙的校场背景下,明媚得不可方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恰好撞上她望过来的、带着好奇与笑意的眼神。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顾献安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极快地搔了一下,一股热流“轰”地涌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烧得滚烫,他慌忙低下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失控般狂跳的声音。她在看自己……
站在他身旁的石猛,敏锐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骤然变得紊乱粗重,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见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心中大为诧异:这顾兄弟,平日里沉稳得像块山岩,怎么见了公主,就跟毛头小子似的?
周彪似乎未察觉这细微的暗涌,笑着提议:“二位殿下,营中新近了一批工部改良的军械,不如移步一观?”
楚承烁颔首同意。一行人便移步至校场一侧新辟的器械陈列区。那里并排摆放着各式兵器,长枪如林,刀剑映寒光,还有数排造型各异的弓弩,散发着冷硬的铁石气息。
周彪走在侧前方引路,边走边介绍。楚承烁听得仔细,偶尔发问。楚尧跟在一旁,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后方,那个沉默跟随的高大身影。顾献安恪守着礼仪,始终落后几步,垂眸跟着。
一阵微冷的春风拂过,带来校场上尘土和汗水的粗粝气息,却也送来一缕极清浅、极独特的冷香——像是雪后初霁的梅花,又带着点暖融融的甜意,与他周身所有的气味都截然不同。是楚尧身上的味道。顾献安只觉得那缕幽香钻入鼻尖,瞬间涤荡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刚硬,让他心旷神怡,心神摇曳,竟连周彪介绍兵器材质和功效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走到一排弓弩前,周彪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殿下请看,这些是工部新近改良的牛角弓。比之旧弓,射程能远上十步有余,且拉力更均匀,新兵们操练了几日,反响颇佳。”他拿起一张弓,恭敬地递到楚承烁面前,“殿下可要一试?”
楚承烁接过,挽弦试了试力道,点头赞道:“果然顺手不少,拉力回馈均匀,易于操控。工部此次,确实用了心思。”
楚尧也好奇地凑上前,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弓身。触手坚硬而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她忽然想起陆巡汇报过的,顾献安在招选考核中那手出类拔萃的弓马技艺,心头微动,忍不住转过头,目光越过晋王,直接落在那个低着头的青年身上,声音清脆地问道:“顾献安,这新弓你可用过?开弓时费劲吗?寻常兵士,需练多久方能熟练?”
正神游天外的顾献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公主殿下,此弓设计精巧,开弓确实省力不少,且射程足,稳定性佳。依臣看,新兵只需操练三五日,便能掌握基本要领,若要精熟,尚需时日打磨。”
他的声音沉稳,回答得条理清晰,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楚尧点了点头,目光又被旁边一张明显大了一号、造型更显古朴沉重的弓吸引了。“周统领,这张弓为何如此巨大?”
周彪笑道:“回殿下,此乃三石强弓,非力大之人不能开。等闲兵士,便是拉开也难。”
楚尧心生好奇,走近前去,伸手想要拿起那张弓。指尖刚握住冰冷的弓身,便觉入手沉坠异常,她用上了些力气,才勉强将它提起。又不信邪地试着拉了拉紧绷的弓弦,那弓弦却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脸颊都憋得微微泛红,那弓弦依旧没有丝毫移动。
一旁的晋王见状,不由失笑,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调侃:“傻丫头,这弓我都不敢上手,你还敢比划?快放下,仔细伤着手腕。”
楚尧有些不服气,又有些挫败,鼓了鼓腮帮子。她眼珠一转,目光再次落到顾献安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弄懂的、想要印证什么的心思,拿着那张沉甸甸的强弓走到他面前:“顾献安,你能拉开此弓吗?”
顾献安抬眸,对上她清澈中带着挑衅的目光,心神又是一荡,但他迅速压下悸动,语气平静无波:“能。”
“我听沈师傅说过,弓越重,箭便射得越远,威力越大。”楚尧继续追问,眼睛亮晶晶的,“那这张弓,能射多远?”
“此弓威力巨大,若用得恰当,三百步内,可穿寻常皮甲。”顾献安回答得依旧简洁。
楚尧闻言,眼中光彩更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重弓往他面前一递:“那你露一手给我瞧瞧,怎么样?”她的语气带着天然的娇憨与命令,让人难以拒绝。
顾献安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彪,目光带着请示。在军营,需遵军纪。
周彪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考量,随即笑道:“既然公主殿下想看,顾献安,你便演示一番。能得殿下亲眼垂询,是你的福分和造化。”
“是!末将领命!”顾献安不再犹豫,沉声应道。他伸出双手,去接楚尧递过来的重弓。交接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微凉而纤细的手指。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倏然窜过他的指尖,直抵心尖。那般柔软,那般精致,与他常年握刀习武、布满薄茧的粗糙指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他心头剧震,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慌忙稳住心神,才堪堪接稳了那张沉甸甸的弓,不敢再看她,迅速转身,走向旁边的拴马桩。
他牵过一匹战马,背上箭囊,动作流畅地翻身而上,身姿矫健,与马背浑然一体。随后,他轻叱一声,策马绕着校场边缘小跑了半圈,调整呼吸,感受着风向。在校场另一头,远远立着几个用于训练的箭靶。
只见他在马背上猛地一个回旋,左手稳稳托起那张三石强弓,右手自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弦,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张在楚尧手中重若千钧、纹丝不动的强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弓身被他轻松拉成了饱满的圆弧,弓弦紧绷,发出细微而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嗖——!”
利箭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去势快如闪电!众人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模糊的黑影,只见它并非直直飞向靶心,而是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噗”地一声闷响,不仅精准地钉穿了远处箭靶的红心,其去势竟犹未衰竭,硬生生将支撑靶子的碗口粗木桩从中撕裂!箭矢穿透木桩,余威不减,“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后方校场围栏的厚实木板之中,尾羽因这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抖,发出持续的“嗡嗡”鸣响,而那铁铸的箭头,已完全没入木头,不见踪影!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好!好臂力!好箭法!”晋王楚承烁首先抚掌喝彩,眼中满是激赏之色,“真乃虎将之姿!”
楚尧更是看得心旌摇曳,方才那点因他轻易拉开重弓而产生的小小挫败感,早已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近乎野蛮的强大力量感冲击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看,这就是我……这就是我赏识的人!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热,心底却像含了一颗蜜糖,甜丝丝地化开。
顾献安策马返回,利落地翻身下马,将弓与箭囊交还给一旁的军士,这才快步走回观礼台前,单膝跪下复命,气息依旧平稳:“末将幸不辱命。”
楚尧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再回想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几乎要溢出光彩来。
晋王越看越是满意,心中起了爱才之念,走上前一步,问道:“顾献安,你这一身本事,留在京城巡防未免有些屈才。如今北境不宁,正是用人之际,你可愿去边关,真刀真枪地建功立业?”
顾献安闻言,心头一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男儿志在四方!臣苦练技艺,等的便是为国效力、驰骋沙场之日!臣愿往!”
“好!有志气!”晋王赞道,语气带着皇子的承诺,“你且安心在营中操练,待本王回禀父皇,自有安排!”
“臣,谢殿下栽培!”顾献安声音铿锵,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然而,一旁的楚尧,脸上的笑容却在晋王说出“北境”二字的瞬间,僵住了。方才满腔的欣喜与自豪,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北境……
那个只在奏章和父皇紧锁的眉头里听说的地方。苦寒,荒凉,战事频发,刀剑无眼……她忽然想起刚才那支穿透木桩、深深钉入围栏的箭,那般威力,若是射在人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自己刚才……是不是害了他?如果不是她非要他演示,如果不是她让他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武力,三哥会不会就不会注意到他?会不会就不会想起把他派去那等凶险之地?浓浓的担忧与自责,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将她淹没。她怔怔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对未来充满热切期待的顾献安,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晋王训话和犒赏全军的过程,楚尧几乎都是浑浑噩噩的。她看着下方兵士因赏钱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铜钱被一箱箱抬上来分发,看着顾献安接过那份赏赐时,目光再次悄悄投向观礼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她却只能勉强牵动嘴角,回应一个极其黯淡的笑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里风太大,着了寒气?”回程的车驾上,晋王担忧地看着自离开校场后就异常沉默的妹妹。
楚尧抱着再次被云岫塞回怀里的暖手炉,却觉得那点暖意根本无法驱散心底泛起的寒意。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眸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冷。”
晋王不疑有他,又叮嘱了几句回去要喝姜汤、注意保暖的话。
车驾驶入沉重的宫门,将校场的尘土、兵甲的寒光、以及那震天的欢呼,都牢牢地隔绝在外。宫道寂静,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楚尧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眼睛。可那份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的心动,与那份沉甸甸的、源于自身“过错”的担忧,却如同两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在她心底同时扎下了根,纠缠着,生长着,让她在这一片沉寂的归途之中,心乱如麻。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