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怒气被她清脆的笑声冲得七零八落,楚禁柯忍不住笑出声,连带着咳嗽了两声:“好个火眼金睛的宁安公主!没给朕丢脸!”
楚尧趁机搂住他的胳膊撒娇,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父皇说我厉害不?是不是比哥哥们还厉害?”
“厉害!朕的女儿最厉害!”楚禁柯拍着她的手,忽然点评道,“赵德明虽迂腐了些,但还算刚正,即便你不出面,他把人带回去验了文书,也会放人,断不会冤枉好人。”
楚尧立刻弹起来,噘着嘴跺脚,连裙裾上的玉坠都晃出声响:“那不一样!大牢里多脏多冷啊,我帮他少受一天罪,就是天大的功劳!父皇怎么能说我多此一举!”
“是是是,功劳最大,我们宁安公主的功劳比谁都大。”楚禁柯被她逗得直笑,胸腔里的郁气散了大半,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吧,又想耍什么花样?”
“陪我下盘棋嘛!”楚尧晃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还朝梁公公使了个眼色。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去搬棋具,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楚禁柯指着案上堆得老高的奏章无奈道:“这些还没批完,明日还要早朝……”
“政务哪有尽头呀!”楚尧把棋子摆好,故意把自己的“车”挪到他面前,推了推棋盘,“我让父皇一个车,再让您先走!输了不许赖账!”
棋局下到中盘,楚禁柯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楚尧指尖在棋盘边缘悄悄蜷了蜷——这丫头分明能架着“炮”直捣黄龙吃了他的“将”,却故意跳了步“马”,把棋路让得明明白白。终局以和棋落子,楚尧立刻把棋子一推,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父皇棋艺进步太多了!我都快招架不住了!”楚禁柯放下棋子,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指腹带着砚台的墨香,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少给朕灌迷魂汤。不过这局棋歇得值,你去给你母后问个安吧,她定是扒着窗棂盼你好几回了。”
皇后寝宫的药香比承烨寝殿更浓,混着淡淡的百合香,倒也不刺鼻。楚尧进去时,皇后正靠在铺着绒垫的迎枕上,深紫色常服衬得脸色像宣纸一样白,鬓角的银丝用支旧凤簪松松挽着,枯瘦的手指反复捻着锦被上的缠枝纹,指节都泛着青白。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楚尧身上时,像融了雪的春水,添了几分暖意。
“刚从勤政殿过来?”皇后听见脚步声,先偏头望过来,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待楚尧走近,她立刻伸手攥住女儿的手腕,指尖带着刚煎药时沾的药渣微凉,忙不迭将那只温乎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陛下还在忙吗?承烨的烧……退下去些了吗?”
“我跟父皇下了盘棋,让他歇了一会。”楚尧挨着迎枕坐下时特意往她身边挪了挪,指尖捏了捏她微凉的指节,又从云岫手里接过热炉,塞进她掌心,还特意用自己的手裹着她的手背焐了焐,“承烨睡沉了,呼吸匀匀的,方才我瞧着,小脸的红气都淡了些。母后快暖暖手,这炉子是银丝炭烧的,耐烧得很。”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宫人传膳。小几上摆着清炒笋尖、冰糖莲子羹,都是楚尧爱吃的清淡口味,显然早就让厨房备着了。皇后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碗,看着楚尧夹菜的动作,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尧儿,上次跟你提的王老太师的嫡长孙……品貌才学都是拔尖的,你……”
楚尧夹笋尖的筷子顿了顿,笋尖“嗒”地掉回青瓷碗里,溅起几滴清汤。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了些:“母后,我还想多陪陪父皇和承烨……”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划过她鬓角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无奈:“傻孩子,女儿家总要嫁人的。你是公主,婚事从来不止是自己的事,连着朝堂安稳,不能任性。”见楚尧抿着嘴不说话,眼圈都有点发红,她终究软了心,收回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不逼你,再想想吧。多吃点,瞧你这阵子清减的,都瘦了一圈。”
楚尧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夹菜,却觉得往日清甜的莲子羹甜得发腻,咽下去时连喉咙都带着涩味,半点滋味也尝不出来。
走出皇后寝宫时,天已经黑透了。宫灯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卷着落叶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叹息。楚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边缘,云岫提着宫灯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敢出声打扰。
回到自己的寝殿,楚尧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云岫在内殿伺候。烛火跳了跳,映着妆台上的白玉簪——那是母亲的遗物,簪头的残荷纹被她摩挲得发亮,边角带着常年贴身的温度。云岫为她卸去钗环,金步摇“叮”地落在妆盒里,她望着镜里自己青春正盛的脸庞,思绪却飘得老远:承烨烧得通红的小脸,父皇汗湿的发梢,皇后那句沉甸甸的“连着朝堂”……
思绪忽然飘到了南门的青石板路上。那个穿灰布袍子的青年,额角的汗珠折射着阳光,攥着旧铜印时眼神亮得像坠在天上的星。他说“投军报效,尚无门路”时,语气里的不甘和执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泛起一阵细微的疼。
夜深了,万籁俱寂,连宫灯的光晕都在窗纸上晃得慢了些。楚尧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冽的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飘进来。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的角楼亮着两盏灯,像困在宫墙里的眼睛,孤零零地望着天。她想起顾献安挺拔的背影,想起他避开盗匪刀锋时的利落——那是种她从未有过的自由,是宫墙之外、风里都带着闯劲的味道。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楚尧轻轻叹了口气。墙内是她的亲人,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是逃不开的宫规与朝堂;墙外是那个攥着旧铜印的身影,是偶然闯入她沉闷生活的惊鸿一瞥,是一丝微弱却鲜活的光亮。这黑夜里的宫墙,好像把她的心事也劈成了两半,一半沉在墙内的暖光里,一半飘在墙外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