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齐便上前一步,俯身半跪,指尖极轻地解下她腰侧玉佩的缀穗,慢慢系上新穗,紧紧收束,结势妥帖。
佩穗垂下,微动轻晃,颜色确实鲜亮夺目。
灵萍低眸瞥去,见那绣法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沉声道:“端卿有心了。”
“臣愧领,”崔齐垂首恭敬,顿了顿,又笑道:“臣……告退。”
灵萍微微颔首:“去罢,好生歇息。”
崔齐躬身行礼,款款退下,走至殿门时,略回头看了一眼。
灵萍端坐在殿内光影之间,侧脸沉静,眼神落在案卷,却似并未真读,只怔怔地望着一处不知名的空白。
崔齐目光微沉,眼底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脚步轻轻顿了顿,缓步而出,消失在廊角之后。
夜风带着清秋的寒意悄然侵入衣缝,庭树摇曳,落叶瑟瑟翻卷,灯火微晃,衬得格外寂冷。
灵萍步履急促地穿过近我宅沉沉暮色下的檐廊,沿着青石小道匆匆行至庭院,远远望见那熟悉的瘦削身影,心中骤然一紧。
林枫独坐廊下一隅,背倚檐柱,衣衫单薄,内袍的系带已松开几分,薄披风被吹得微微敞开,半滑落在肩,斜斜垂着。
他面色苍白,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几缕乌发贴在颊边,眼眶微陷,唇色浅淡。
林枫一只手有些无力地虚握着一册书,指尖搭着,早已未动,书页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抵在唇边,指节泛白,似在强忍着一波接一波的闷咳,呼吸轻浅,胸膛因虚弱而微微急促起伏。
灵萍疾步上前,绕到他身侧,拂袖挡住吹来的风,脱下身上的织锦披风,紧紧裹住林枫。
“……怎么坐在风口?”她声音极低,像是轻轻埋怨,又像是在自责,语气中满是心疼与焦灼。
灵萍伸手便欲将林枫揽入怀中,右手已经环上他肩头,左臂正要托住他背部。
林枫的身子却在她倾身的那一刻,微微一僵,几不可察地偏过去,悄然避开了她的怀抱。
刹那间,灵萍心中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动作停在半空,指尖还留着他冰凉衣料的触感,怔怔地看着他。
风中幽幽传来灵萍衣袍上缠绕的香气,并非她素日所用,而是宫中侍君常用的“桂酿龙涎”,浓而不俗,但此刻落入林枫鼻息中,却甜得发腻,腻得发苦,倏地撕裂他尚在强撑的理智。
林枫喉头骤紧,胸口烦恶翻涌,胃中空荡荡地抽搐着,几欲作呕,却仍死死压住,只觉浑身血液都冷了半分。
他侧开脸,轻轻按住胸口,闷咳两声,声音低哑而克制:“陛下……怎么有空,到臣府上来了。”
话语竟十分客气,既冷淡,又带刺。
灵萍神色微僵,低头看向林枫,只见他面色惨白,喘息微促,心中一酸,不由默然片刻,垂下眼帘,强自平静道:“孤……这几日未来,实是……不好只召一人。”
这一句话,她本已反复斟酌,力求平稳,却说出口的刹那,仍感如火灼刀割。
灵萍话未说完,便觉林枫身侧气息骤然一变。
她口中淡淡的“不好只召一人”,却仿佛重锤砸在他心头。
林枫神思激荡,胸口如有火焰翻烧,呼吸一滞,心脉猛然刺痛,像是被针扎般一下一下锥入,小腹处绵绵钝痛愈发明显,仿佛有什么在经络间慢慢揉搅。
他的身子蓦地绷紧,眉头倏然皱起,眸中浮起几乎压不住的怒意,面色乍地泛红又瞬间褪尽。
林枫直直盯着灵萍,牙关紧咬,唇边却仍露出一抹讥嘲笑意,嗓音因情绪激荡而更显压抑与低哑。
“看来……陛下到臣处,也不过是雨露均沾。”
他话声越发平缓,反倒显得格外森冷,像是千里寒霜藏在一缕风中,刺骨入髓。
“如此,”林枫缓缓合上手中书卷,语速微促,声音低沉而狠厉:“不妨让臣再为陛下多选几人侍奉……免得宫中侍君不够看。”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摆袖起身,披风一角扫过台阶,步伐略显踉跄,却依旧挺直了腰背,像是赌上了最后一丝尊严。
“臣送陛下。”
话音冷冽,字字如刃。
林枫身上披风扬起沉重的弧度,掠过灵萍的指尖。
她陡然回神,眼中惊怒交加,疾步上前,急切之下几乎是本能般出手,紧紧拉住林枫的手腕。
灵萍手指微凉,却带着发颤的力道,将他半个身子生生拽了回来。
“阿枫!”
她声音骤然哽咽,喊得急切而破碎,似要从万丈深渊中挽住林枫。
林枫被灵萍扯得身形踉跄,脚步微晃,一声极轻的呜咳逸出喉中,神情却依旧冷硬。
他不回头,也不肯看她,只任灵萍这般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