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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变量二:无解的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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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有提供任何现成的答案,没有指出哪条路是光明坦途,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微光,穿透了现实的迷雾,清晰地照亮了“选择”这件事本身那孤独而沉重的本质。白栩谦怔怔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眼中似乎有剧烈的水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他迅速地、几乎是狼狈地低下了头,让额前柔软的黑发遮挡住自己失控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沙哑的音节:“……谢谢。”

那晚原定的关于答辩细节的讨论,终究是草草收场,无法再继续下去。沉重的气氛像湿透的棉被,包裹着每一个人。离开温暖的咖啡馆,推开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立刻如同等待已久的野兽,扑噬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雨虽然暂时停了,但夜风比来时更加凛冽,带着雨水的余腥,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小刀片。街道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照着昏黄的路灯和霓虹招牌破碎的光影。

江宥礼和阮溪白并肩走在回学校的人行道上,两人都沉默着,步伐比平时缓慢许多。鞋底踩在浸水的落叶上,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各自都在默默地消化着刚才白栩谦所展现出的、那个存在于他们精致思维世界之外的、粗糙而残酷的现实冲击。那不仅仅是一个朋友的困境,更像是一个缩影,映照出他们未来也可能需要面对的、属于成年世界的复杂与无奈。

“我好像……完全帮不了他。”阮溪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而清冷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语调,这在他身上是极不寻常的,“我的方法,我的思路……在面对他的问题时,完全失效了。我找不到可以输入的变量,建立不起有效的模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认知工具的局限性。

江宥礼侧过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阮溪白清晰的侧脸轮廓,此刻那上面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因认知受挫而产生的困惑与脆弱感,这与他平日里的绝对冷静和自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江宥礼的心头莫名地一动,一种强烈的、想要驱散他这份困惑、想要安慰他的冲动,如同暗流般油然而生。

“不是你的方法失效了,”江宥礼放缓了声音,像是对待一个不小心走入迷途的同伴,“而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本身,就客观存在着很多无法被纯粹理性和逻辑完全框定、量化的事物。它们自有其运行的混沌法则。”他思索着,试图找到更贴切的比喻,“就像……就像我们无法用一组数学公式去精确描述一首诗歌内在的意境与美感,或者用几个哲学概念去完全定义‘喜欢’……这种纯粹主观的感受一样。”

“喜欢?”阮溪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宥礼,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映照着理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探究意味,像是在分析一个全新的、未曾定义过的概念。

江宥礼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慌乱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耳根有些发烫,幸好有浓重的夜色和路边摇曳的树影作为天然的掩护,遮掩了他此刻可能泄露出的不自然。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反着微光的柏油路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那只是一种……一种比喻。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涉及到情感、价值判断、人生选择这些领域的问题,有时候需要的或许不是冰冷的分析和计算,而是尽可能地去理解对方的处境,去感受他的情绪,也就是所谓的……理解和共情。”

阮溪白沉默了。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自己的内部数据库中进行一场急速的检索和运算,努力地理解这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名为“共情”的概念。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已经能看到学校大门那熟悉的轮廓时,他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带着思考痕迹的低沉声音说:“所以,你刚才在咖啡馆里,对白栩谦说的那些关于‘自由’、‘选择’和‘承担’的话……那些就是……你所说的‘理解和共情’?”

“嗯,算是吧。”江宥礼轻轻点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同时又因为阮溪白如此认真地对待他的解释而感到一丝奇异的暖意,“试图站在他的角度,去感受他的压力和他的渴望,而不是仅仅告诉他哪个选择‘更划算’。”

“我……有点明白了。”阮溪白若有所思地说道,语速很慢。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但江宥礼能清晰地感觉到,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周身那种因认知壁垒而产生的紧绷感和困惑感,似乎随着这句“明白了”而悄然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试图吸收和消化新知识的专注。

回到宿舍楼下,暖黄色的门厅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分别时,阮溪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江宥礼,非常认真地说:“今天,谢谢你。”

江宥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的道谢弄得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解释。”阮溪白看着他,眼神在门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专注,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吸纳了进去,“虽然‘共情’的具体神经机制和运作原理,我目前还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对其进行建模分析,但是……”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但是,听你那样说,并且尝试去那么理解白栩谦时,感觉……似乎并不坏。”

那一刻,万籁俱寂,仿佛连清冷的夜风都停止了流动。江宥礼觉得吹在脸上的、带着深秋寒意的空气,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过滤了,带上了一丝微甜的、令人心悸的暖意。他看着阮溪白转身上楼的、挺拔却不再显得那么疏离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像被春日阳光晒化的初雪。白栩谦所带来的那个关于现实与责任的、沉重而无解的方程,像一面冰冷的镜子,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成人世界的复杂面貌和纯粹理性的边界所在。然而,这个令人沮丧的认知,却也意外地,成为了他们之间关系深化的催化剂。阮溪白开始主动地、笨拙地尝试去理解和触碰他那个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世界之外的、那片名为“情感”与“共情”的混沌领域;而他的这份略显生涩却无比真诚的尝试本身,对江宥礼而言,就是此刻所能接收到的最动人、最珍贵的信号。这信号微弱,却清晰地指向一个他们都在悄然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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