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宴家的家庭聚会,其实也没几个人,宴家旁支都没邀请。
宴臣坐在沙发主位左手边,喝着一杯来自武夷山、精心冲泡的大红袍。
时间拿捏得刚好,茶香味被全数激发出来,袅袅薄烟向上飘着,裹挟起了阵阵热气。
宴臣抿了一口,茶味醇厚回甘,与舌根的苦涩相互交融。
主位上的宴正安主动挑起话题:“父亲去世的时候,你身体情况不好,没办法回国为他奔丧,他是带着遗憾走的。”
宴臣眼帘微抬,黑亮的眸子在烟雾的打扰下多了一层浑浊,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却能清晰感知到,客厅里的空气覆盖着一层寒冰。
宴臣放下茶杯,玻璃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像是有人轻按了一下钢琴键上的最高音。
许久,他才回答宴正安的问题:“是吗?”
宴正安不介意他的态度,从心底里说,他是忌惮这个弟弟的,虽然是私生子,但能力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不想正面得罪宴臣。
所以他叹了口气道:“既然当时你没能回来,现在去给他老人家敬三炷香吧,也算是让他瞑目了。”
宴臣没推脱,任由宴正安推着轮椅,带他来到一个小房间。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及腰的黑色方形高柜子,上端摆放着逝者的黑白照,被锁进了一个漆黑、沉闷的黑相框之中。
相片前面的香炉许久没有清理过了,里面插着长短差不多的香根,香炉旁边是厚厚的香灰。
宴臣又把视线落在了照片上,父亲脸上带着笑,不过也遮盖不住几十年商场沉浮的尖锐老练。
他生前总是说宴臣是两个孩子中最像他的,所以退下来后就把公司交给了宴臣打理。
外人看来,他似乎非常疼爱这个小儿子,宴臣清楚,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父亲对他的偏心,无非是想弥补内心的愧疚。
为自己死后找到一个好去处,能上天堂罢了。
他笑了下,笑容中掺杂着很多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就祝你上天堂。”
一旁的宴正安微微皱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公司我已经还给你孙子了,他很优秀,把公司管理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宴臣边说着,边拿出都彭打火机点燃了三支香,轻轻甩了甩,把火焰甩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燃烧的火星子,“大家都好,不用记挂。”
说完,也没有起身,坐在轮椅上鞠了三个躬,有诚意,不多。
香灰落在了他的裤子上,并不烫,却很碍眼。
“老爷子生前总是说,希望宴家团结一致,兄弟之间守望相助。”
宴臣吹了口气,把烟灰吹落,再没有看一眼,把目光放在了宴正安身上。
这个比他大了二十几岁的大哥,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被岁月留下痕迹,没有了当年他刚被接回宴家时那种剑拔弩张的狂妄针对。
宴臣动了动手指:“是吗?如果我没有回来,那这个愿望还挺好实现的。”
声音平静,好似一颗被磨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被人用力扔进大海,掀起了层层交叠的浪花。
让这位曾经本该是唯一继承人的大哥脸色变了又变。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把挤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叹气后无奈地说了句:“隋林和小季的婚事是为了长远考虑,你离开太久了,可能还不清楚,季家当家做主的人很快会变成季驰风,他大哥……”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那隐藏在深沉目光下的后半句,早就成了上流圈子中的秘事,无法轻易提及。
更何况,现在季驰风和他们家的关系如此敏感,这些话就更不应该说出口。
于是,宴正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移了话题:“先去吃东西吧。”
宴家家宴非常特别,晚餐是在九点后才开始,是老爷子在世时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让忙碌的子孙有足够的时间赶来一起吃顿饭。
对于不是教徒的他们来说,吃饭时那一连串长而繁重的祷告,就是生了锈的镣铐,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家族表面光鲜的背后是陈旧与腐朽的繁文缛节。
对于从小接受西方教育的宴臣来说,可以理解,却接受不了。
他本以为今天也会是全部人一起围坐在餐桌前面祷告,一言不发地吃完餐盘中的食物各自散去,但显然不是。
从房间里出来后,他就听到了宴隋林和宴隋枫热闹的说话声。
“哥,你觉得烧烤架放在这里怎么样?这里通风会不会不太行?”
“就放这里吧。”忙于工作的宴隋枫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短暂地看了一眼后回应道,“去催一催厨师,食物要尽快。”
“好!”宴隋林穿着LV拖鞋,哒哒哒地往厨房跑。
烧烤架上的烟雾已经升起,纵使在后花园中,房间里也避免不了被炭火味钻空子。
宴臣微微一愣。
宴正安推着轮椅,笑道:“这个家里,好像只剩下我和你大嫂是守旧派了。”
宴臣不置可否:“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吧。”
“别啊。”从厨房出来的宴隋林一听小叔这么说,瞬间就急眼了,“小叔,我知道您不喜欢那些规矩,所以特意把今天的家庭聚餐改成了烧烤。”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去处理,马上就走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