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昏黄天光的笼罩下，一切的奢华都蒙上了一层灰败、压抑的色彩，仿佛暴风雨前最后死寂的宁静。
柳氏，谢云书那被强行中断婚约的原未婚妻，理直气壮站在厅堂中央。
她的鬓发有些微乱，呼吸尚略显急促，脸色苍白如纸，一双曾经温婉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一眨不眨地直视着主位上那个慵懒倚靠着的女人——永夜长公主，萧璃。
“殿下权倾天下，何苦非要折辱云书一人？”柳氏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字句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性子高洁，不慕权贵，您将他囚于此地，与折断鹤翼、囚于樊笼何异？请您……高抬贵手，放他自由！”
萧璃仿佛没有听见这悲愤的控诉，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章中在指尖那一枚剔透的血玉扳指上。
她把玩着，红色的玉在她苍白的指尖流转，像一滴凝固的血。
“自由？”她终于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轻慢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柳小姐，哦不，听闻你不日便要改嫁，怕是该称你李夫人了。”
她刻意加重了“李夫人”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对方试图维持的尊严与过往。
“你以什么身份来向本宫要人？”萧璃缓缓抬眸，那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败军之将，也配言勇？”
柳氏被她话语中的轻蔑与这残酷现实的揭示刺得浑身剧烈一颤，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滚落下来。
她激动地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喊道：
“就凭我与云书两年的情分！就凭您毁掉的婚约！殿下，您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您看看他，可曾有过一丝欢颜？！”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而凶狠地烙在了萧璃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痛处！
萧璃猛地抬眸，一直维持的慵懒假面瞬间碎裂，眼中寒光乍现，一直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怒火与汹涌的嫉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情分？婚约？”她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柳氏，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本宫碰过的东西，就算毁了，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停在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如同看着一只渺小的蝼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提‘情分’？！”
盛怒之下，萧璃扬起了手，带着凌厉的风声，那尖锐的指甲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光，狠狠一掌朝着柳氏苍白脆弱的脸颊扇去！
这一掌蕴含了她所有的怒火与妒恨，若打实了，柳氏脸上必定皮开肉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素白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侧面的屏风后闪出！是谢云书！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所有的对话，脸色比柳氏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宣纸，那双总是清冷或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本能般，迅疾而坚定地挡在了柳氏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携着狂风骤雨而来的一掌——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响声，在凝滞的空气中炸开！
萧璃那蕴含全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云书的脸颊上！
谢云书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清晰无比的鲜红指痕，迅速肿胀起来。
他的嘴角被打破，一缕殷红的血丝缓缓渗下，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稳稳地站着，如同磐石，将身后吓呆了的柳氏牢牢护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璃愕然地看着自己那只尚带着火辣辣痛感的手掌，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云书脸上那刺目的红痕和嘴角刺眼的血迹。
她眼中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如同被利刃贯穿心脏的刺痛所取代，那刺痛来自于最直接的背叛。
“你……你护着她？！”萧璃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碎，带着无法接受的震颤，
“谢云书，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护着她？！”
她气急了，胸口剧烈地起伏，指着谢云书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眼神，疯狂、怨毒，像是要将他连同他身后的人一起生吞活剥。
“好！好得很！”萧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癫狂的嘶吼，“为了这个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吧？！当真是情深意切啊！”
她猛地转向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影！给本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殿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坚定，如同极北之地的寒冰，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谢云书抬起眼，直视着萧璃那双疯狂而受伤的眸子。
他的眼神里有深深的失望，有无尽的疲惫，更有一种与她、与这整个世界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萧璃的心上：
“你若动她分毫，今日，便只能得到我的尸体。”
这句话，如同最冷的冰水，裹挟着来自地狱的寒气，瞬间浇熄了萧璃所有癫狂的火焰，冻结了她所有的嘶吼与动作。
她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所有的权势，所有的谋算，所有强加于他的禁锢，在他这句冰冷而平静的“尸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萧璃脸上闪过极致的愤怒、被最深爱之物背叛的剧痛、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源于彻底失败和可能永远失去的恐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轰隆——！”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撕裂了沉闷的天幕，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琉璃窗，哗啦啦的声响瞬间淹没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也仿佛在宣告着，某些东西，已经在这场对峙中，彻底碎裂，无可挽回。
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紧接前情，琅琊水榭的外厅内，烛火被从门窗缝隙灌入的狂风吹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每个人的脸都在这样诡异的光影下扭曲、变形，如同幽冥鬼魅。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开，哗啦啦的雨声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混合着厅内几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萧璃被谢云书那句冰冷彻骨的“我的尸体”震得心神俱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双总是盛满权势与掌控欲的凤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创伤，如同精美的瓷器被敲出了一道裂痕。
但这创伤仅仅存在了一瞬。
下一刻，更汹涌、更黑暗的疯狂与占有欲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将那丝裂痕烧熔、覆盖。
她不能接受，绝对无法接受！她费尽心机、不惜毁掉一切才得到的人，他的心里，竟然还能为了另一个女人，留下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同归于尽的位置！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
萧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微耸，笑声压抑在喉咙里，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逐渐变得凄厉而癫狂，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格外骇人，
“谢云书，你为了她，连死都不怕……”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她的表情在摇曳的烛光下变得无比怨毒和冷酷，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针，死死钉在谢云书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字一句，都带着将人拖入地狱的寒意：
“那你看她，怕不怕？！”
她猛地转向门口如同雕像般候命的影，眼中是毁灭一切的猩红，嘶声下令：
“影！给本宫把这个女人——拖下去！千刀万剐！就在外面的雨地里行刑！本宫要让他亲眼看着！！”
影的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几乎是人类反应极限之外的迟疑，但他依旧垂首，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应道：“……是。”
两名黑衣侍卫如同真正的鬼影，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架起已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柳氏。
身体被拖拽的力道让柳氏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她发出一声濒死小兽般的绝望呜咽：“云书——！”
这声呼唤，成了压垮谢云书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萧璃下令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已然褪尽，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抽离了躯壳。
他看着柳氏像一片残破的叶子被拖向那暴雨肆虐的门口，看着萧璃那因疯狂和嫉妒而彻底扭曲的侧脸。
他赖以生存的傲骨、他坚守的尊严、他作为安远侯世子谢云书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彻底地碾碎，散落在这冰冷奢华的地狱里。
就在柳氏的衣角即将被门外的雨水打湿，即将被拖出门槛，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