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终了,那势均力敌的和局似乎耗尽了谢云书最后一丝强撑的心神。
他微微喘息着,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脸色比方才对弈时更加苍白,甚至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萧璃原本还沉浸在方才棋局那纠缠不休的余韵中,目光落在谢云书脸上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那冷汗,那潮红,绝非仅仅是因为棋局耗费心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朝着他汗湿的额角探去,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与她平日作风不符的轻柔。
“别碰我!”
温凉的手背带着兰花香在额头停留了仅仅一瞬。
谢云书敛睫垂眸,猛地偏头避开,声音沙哑却带着清晰的抗拒。
那眼神中的厌恶与戒备,像一根细小的荆棘,刺入了萧璃的心头。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一瞬间,方才棋局上那点微妙的、近乎“平等”的交锋氛围荡然无存。
被拒绝的触感,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排斥,像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瞬间点燃了萧璃骨子里那股偏执的征服欲。
他不让碰?
她偏要碰!
萧璃眸光一沉,那抹刚浮现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和瞬间被冷厉取代。
她不再试图温柔,手腕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用手背贴上了谢云书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那灼人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顺着手背传到手臂,抵达心脏,让萧璃的心慌乱了几分。
征服欲,只一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高热驱散。
“你发烧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怒,“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说?!”
谢云书被她手背的温度和这莫名其妙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更是用力想要挣脱她的碰触,咬牙道:“不劳殿下费心……死不了。”
“闭嘴!”
萧璃厉声打断他,那眼神冷冽得几乎要将他看穿。
她收回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滚烫。
她看着他因发热而泛红的脸颊,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即使病中也依旧挺直的、不肯弯折的脊梁……
一股无名火在她胸中翻涌。是气他不爱惜身体?还是恼他宁愿硬撑也不愿在她面前示弱分毫?
“掠影!”萧璃猛地转身,朝门外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隐晦的焦灼。
掠影应声而入。
“传太医!立刻!”萧璃命令道,目光却依旧锁在谢云书身上,一刻不离。“还有,去把本宫库房里那株百年雪参取来!”
掠影心中一震,殿下竟动用了那株先帝所赐、极为珍贵的雪参?他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暖阁内再次剩下两人。
谢云书不明白萧璃什么意思,这个女人,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他几年前貌似落水还是淋雨落下病根,发烧生病是常有的事,他早就习惯了。
“殿下急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生病的身子是你的。”
谢云书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说,但他说了,语气不怎么友善,甚至有些讽刺。
萧璃重新看向强撑着坐直、却掩不住病态的谢云书,眼神复杂难辨。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玄色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投下。
“谢云书,你给本宫听好了。”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执拗,“你的命,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允许,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的话依旧霸道专横,充满了占有欲。
可在这专横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分辨,那突如其来的慌乱与不容置疑的救治命令里,是否掺杂了半分……超越“占有”之外的东西。
她其实想说:是,你是我的,病痛也是,生死也是,我很在乎。
萧璃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长了刺,有了牙齿。
谢云书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不再看她,也不再回应。
身体的难受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无力再支撑这场无休止的对抗。
只是那滚烫的额头和萧璃方才那声带着执拗的“是本宫的”,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寝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