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了萧璃肩上。
萧璃看着龙袍加身、眉眼间已有几分父皇冷硬轮廓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阿恒,也为了她自己那焚心蚀骨的恨。
于是,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长公主萧璃的“疯狂”。
她成了新帝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没有人知道,为了彻底抹去“萧玥”在西域留下的、被视为耻辱的奴隶印记,她曾在无数个深夜,由绝对信任的死士动手,忍受着一次次刮骨换肤的非人痛苦。
汗水浸透床榻,银牙几欲咬碎,她却将悲恸的呻吟死死压在喉间。
李明瑾曾立于殿外阴影中,听着里面压抑的、濒死般的喘息,指尖掐入掌心,唇角却勾起近乎赞赏的弧度——
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才对敌人狠得下手。
他的同类,正以痛苦为薪,淬炼重生。
更没有人明白,为何这位长公主要如此不遗余力,甚至不惜血洗朝纲,将所有的骂名与诅咒一肩扛下。
她玉白的手指沾染无尽鲜血,算计、构陷、杀戮……她踏着昔日权贵的尸骨,将太后党羽连根拔起,手段酷烈得令人胆寒。朝野上下,皆暗骂她“妖女”、“牝鸡司晨”,诅咒她不得好死。
可她不在乎。
她只为还她那个唯一记得她的弟弟,一个相对清明、能够掌控的朝堂。
最终,在一场布局精密的宫廷朝会后,太后被坐实了“谋逆”之罪。
羽林卫包围太后寝宫时,萧璃亲自前往。
她看着那个曾经高贵雍容、此刻却面目狰狞斥责她“祸国妖女”的母后,眼神平静无波。
“母后,” 她轻声说,带着一丝嘲弄,“您忘了,是您亲手将‘萧玥’送上了祭坛。现在活着的,是辅佐陛下、肃清朝纲的萧璃。”
她转身,对羽林卫统领下令:“奉陛下旨意,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心修养。即日起,移居西内康宁宫,非诏,不得出。”
幽禁。
这是新帝萧恒的最终决定,也是他对姐姐毫无保留的信任的明证——他相信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选择了站在姐姐这一边,亲手将母亲送入了华丽的牢笼。
萧璃囚禁太后的消息,终究没能被高墙彻底封锁。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带着悚然的意味,在京城各个角落悄然晕染开来。市井坊间,茶余饭后,人们交头接耳,眼神惊惧。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她……把太后娘娘给‘请’去康宁宫静养了……”
“静养?呵,说得轻巧,那跟软禁有何分别?那可是嫡母啊!”
“牝鸡司晨,阴阳颠倒,这可是大不祥……先帝若在天有灵,不知该如何痛心。”
这些私语,与之前她撕毁和亲圣旨、处置张启正的流言交织在一起,如同为她编织着一件越来越黑暗的外袍。
而在权力真正交锋的漩涡中心——关乎巨额利益的漕运管辖权之争——她的手段更是凌厉得让人胆寒。
两位自恃功勋卓著、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勋贵,仗着身份和资历,公然在漕运改制的议题上与萧璃唱对台戏,试图保住自己盘踞多年的利益网络。
他们或许以为,法不责众,或许以为,萧璃终究要顾及勋贵集团的体面。
他们错了。
朝会之上,关于漕运管辖权的争论达到高潮。
其中一位勋贵,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对女子理政的轻蔑暗示。
端坐于珠帘之后的萧璃,并未与他进行无谓的争辩。
她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在扶手上叩击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早已候在殿外的金瓜武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位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勋贵,被当场拖至殿外。
沉重的廷杖落下,血肉飞溅,起初还有怒骂,很快便只剩下凄厉的哀嚎,最终归于死寂。
另一名勋贵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他还未从同僚被当庭杖毙的惊恐中回过神,一道褫夺爵位、将其幽禁至死的旨意,已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没有审讯,没有辩白,只有不容置疑的终极裁决。
消息传出,朝野震怖。
“当庭杖毙……褫爵幽禁……这、这简直是……”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
“妖孽……果然是妖孽祸国!如此酷烈手段,非仁君所为!”
没有人去探究那两位勋贵在漕运中究竟贪墨了多少,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没有人关心漕运改制若能成功,将惠及多少倚靠漕运为生的百姓。
世人所见,只是萧璃不容置疑的强权,是她视人命如草芥的“暴戾”。
她废除和亲的善政被刻意忽略,而她巩固权力、清除障碍的铁血手段,却被无限放大,与她囚禁太后的“不孝”、撕毁圣旨的“不臣”联系在一起,共同塑造了一个冷酷、残忍、权欲熏心、乃至“妖魔化”的长公主形象。
萧璃站在宫城高处,听着风中似乎传来的市井非议,面容平静无波。
她深知,在这条破除积弊、重塑秩序的路上,仁慈是奢侈品,妥协是毒药。
她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服从。那些泼向她的污水,那些诅咒她不得好死的言论,不过是这条孤独道路上,必然伴随的嘈杂声响。
她微微抬手,拂过玄色衣袖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金凤,眼神冰冷而坚定。
“骂名么……”她低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若能以我一身污秽,换大梁海晏河清,值得。”
李明瑾站在权力漩涡的边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萧璃如何将自己变成世人畏惧的恶鬼,看着她如何用污名与鲜血为萧恒铺就一条相对平坦的帝王之路。
他颈上的疤痕在无人处隐隐发痒,提醒他那场初遇的疯狂。
他看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銮殿,又看向萧璃所在的方向,眼中那抹兴味盎然的疯狂,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而能与他并肩站在棋盘尽头,看透这疯狂世道的,唯有她。
接下来的两年,是大梁朝堂风声鹤唳、天翻地覆的两年。
她带着从地狱淬炼出的冷酷心肠、从姜舒凝那里学来的帝王心术,以及那份不死不休的复仇意志,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所有障碍。
她利用太后一党与保皇派的矛盾,借力打力;她以铁血手腕铲除太后的羽翼,将那些曾参与和亲决策、或对她冷嘲热讽的臣子,或罢黜,或流放,或……让他们“意外”消失。
朝堂之上,每日都弥漫着无形的血腥气。
而龙椅上的萧恒,自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他的阿姐身后。
他或许尚显稚嫩,但他清楚地知道,是谁在他被太后当做傀儡时,真正为他着想;是谁,将他从那被操控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他将帝王印信心甘情愿地交予萧璃,朝堂议事,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珠帘之后或屏风之侧,轻声道:
“一切,听阿姐的。”
萧璃,成为了大梁实际上的掌控者。
两年后,时机彻底成熟,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书颁布:
即日起,革故鼎新,大梁国号,更为【永夜】!
永夜。
这个名字,如同她本人的写照——
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便将这黑暗,化为自己的旗帜与国度。
它宣告着光明的逝去,也象征着一种来自深渊的、不容置疑的统治秩序的到来。这是她对过去所有不公的最终宣判,也是她为自己和无数牺牲者建立的全新纪元。
至此,长公主萧璃,权倾天下。
她站在永夜王朝的最高处,目光冰冷地俯瞰着她的疆域。
脚下,是敌人的尸骨与旧朝的废墟;身后,是忠心耿耿的弟弟(皇帝萧恒)和远在姜国、与她遥相呼应的唯一挚友(女君王姜舒凝)。
她的复仇,似乎已经达成。
但属于“永夜”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