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娶一个大梁的长公主。
她是在试图留住,或者说,重塑她生命中唯一的光,那个早已与她血肉交融、共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阿玥”。
这份情感,混杂着恩义、占有、依赖,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超越了性别与世俗的爱。
它偏执,它不容于世,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如同她们身上那些无法磨灭的伤疤。
寝殿内,红烛泪流。
萧玥怔怔地看着姜舒凝,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也一同燃烧的孤绝与渴望。
萧玥手中的金簪,早已落地。
姜舒凝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恳求、孤注一掷的执念,以及那份深埋的、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定义的情感,已经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沉重得让人窒息。
她没有再给萧璃更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仿佛害怕听到拒绝,害怕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光再次从指缝溜走,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璃冰凉而微颤的手。
那力道,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心底深处的恐惧。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加逾越君臣、甚至超越寻常友情的动作——
她俯下身,将额头深深埋进萧璃的颈窝,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她。华贵的嫁衣与龙纹王袍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阿玥……”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甚至是……一丝哀求,
“留在姜国。”
“这里,”
她重复着,仿佛在念诵一个能带来安宁的咒语,
“不会有人逼你和亲,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你分毫。”
“我会护着你,永远。”
这个拥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恶意,也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礼法”与“常伦”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萧璃僵硬地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姜舒凝身体的微颤,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那过于滚烫的体温。颈窝处传来湿意,不知是对方的汗水,还是……泪水。
她想起了地牢里相互依偎的寒冷,想起了荒漠中分享血液的腥甜,想起了舒凝为她嚼碎食物时的决绝,也想起了自己在大梁皇城脚下所遭受的冰冷与背弃。
留下?
以这样一种惊世骇俗的身份?
成为姜国的王后,与眼前这个既是挚友、又是君主、此刻更流露出超越友情依赖的女子,绑定一生?
理智告诉她这太过疯狂,违背了她十几年来所认知的一切伦常。
但情感深处,那个在西域饱受摧残、在大梁无人认领的“萧玥”,却在疯狂地渴求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与温暖。这份温暖,不是谢云书那遥不可及的、如同星辰般洁净的光,而是与她一同在泥泞中打过滚、带着血腥气却无比真实的炽热。
许久,许久。
萧璃一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她没有推开,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妥协与认命,轻轻地,回抱住了姜舒凝那因紧张而绷紧的脊背。
垂眸轻叹:“阿凝,乱了,都乱了。”
萧璃那句轻叹如同冰水,浇熄了姜舒凝眼中刚刚燃起的炽热。
她手臂的力道微微松懈,却没有放开,而是抬起头,直视着萧璃紧闭的双眸,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刺痛后的沙哑:
“‘阿凝,乱了,都乱了。’” 她重复着萧璃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对方所有的伪装,
“阿玥,是你不相信我,还是……
你终究,
介意这世俗的眼光?”
萧璃缓缓睁开眼,那双曾映照过地狱烈焰与荒漠星空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清明。
她没有挣脱姜舒凝的怀抱,但身体里散发出一种无声的、不可撼动的拒绝。
“不信你?”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若不信你,我怎会丢下金簪,我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与你说话。
我信你会护我,信你予我权柄,信姜国在你掌控之下,信这里无人能再欺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华丽的寝殿,望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但阿凝,有些东西,比信与不信,比世俗的眼光……更重。”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如果我没有见过那些因为和亲而牺牲的女子……’”
地牢里那些苍白麻木、最终悄无声息消失的身影,燕国圣女最后的诅咒与哭泣……那些无数被“和亲”二字吞噬的亡魂,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如果大梁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皇城脚下金吾卫的呵斥与哄笑,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父皇母后那冰冷嫌恶的眼神……
那种被家国、被至亲彻底抛弃与遗忘的刺骨冰寒,再次席卷而来,然而那些背叛里,偏偏仍有个记得她身份的弟弟一声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