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原本端庄的容颜此刻布满泪痕,眼神呆滞无助,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几乎要将那上好的苏绣扯破。
“我想不明白,”谢梁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云书那孩子,自幼体弱,连门都少出,怎么就……”
他忽然顿住,胸腔剧烈起伏,一把抓起桌上的秘色瓷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杯被重重地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谢母被这声响惊得微微一颤,抬起红肿的眼:“老爷……”
“我们谢家行事,向来谨慎,从不攀附权贵。”谢梁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云书更是谨小慎微,便是必要的宫宴,也总是避在角落,低眉顺目,唯恐引人注意。”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难不成……当真是贪图云书那副容貌?”
谢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急忙用帕子捂住嘴,却止不住肩头的耸动:“我早该想到的……京城里那些女子私下议论,说云书有‘谪仙之姿’时,我就该警惕的……”
“就因为这肤浅的、近乎掠夺的占有欲?”谢梁辰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就因为这张脸,就要毁掉一个年轻人本该光明顺遂的人生?焚毁我谢家数代基业?将我们囚于这不见天日的牢笼?”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突然,他停在妻子面前,俯身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你说,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谢母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却反而止住了哭泣。她伸出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丈夫颤抖的手背上。
“老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奇异的镇定,“我们教子无方吗?我们持家不谨吗?”
谢梁辰愣住,缓缓松开手,颓然坐回椅中。
“一生清正,恪守臣节,最终却敌不过上位者一时兴起的贪婪……”他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破碎的月光,“我宁愿相信是我们在无意中触怒了天威,或是卷入了某种阴谋……”
谢母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若真是贪图美色,那这世道,该是何等的荒唐与可怖。”
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这一刻,他们共同体会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那是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虚空,是对“公道”二字的彻底绝望。
此时此刻,被迫与父母分离的谢云书也是这么想的。
萧璃和他并无恩怨,如此这般,难不成……当真是贪图他这副招灾惹祸的皮囊?
这念头如同毒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啮咬,带来一阵屈辱又冰凉的战栗。
他自幼便因这过于昳丽的容貌,即便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也声名在外。
京中女子私下议论,皆道谢家世子风姿卓绝,如芝兰玉树,如明月映雪。可他从未以此自矜,甚至因此愈发低调,唯恐招惹是非。
然而,这竟成了他谢家灾祸的根源?
凤辇内,织金软垫散发着幽暗的沉香,与窗外飘来的焦糊气息混杂。
那位权倾朝野、喜怒无常的长公主,难道当真仅仅是因为这肤浅的贪恋,便选中了他?在他大婚之日,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
这猜想本身,就带着极致的羞辱。将他视作一件可以随意抢夺、陈列把玩的珍品,将他的人格、意愿、姻缘与家族颜面,都践踏在地。
“殿下……”他试图挣扎,气息却因激动而骤然急促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臣与殿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以……何以至此?!”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便猛地攫住了他。
他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不得不用手死死按住闷痛的胸口,每一次呛咳都仿佛要震碎他羸弱的筋骨,眼前阵阵发黑,后续所有质问与悲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病势硬生生打断,只剩下破碎而痛苦的气音。
若真是贪图美色,何至于用此等酷烈手段?焚府、劫亲、囚禁父母……这分明是彻底的摧毁。
除非……她要的不仅仅是“得到”,而是要彻底碾碎他所有的依托、尊严与希望,让他一无所有,只能像一株依附的藤蔓,完全仰赖她的“恩赐”存活。
这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伴随着眩晕袭来。
此时,夜色沉坠,永夜长公主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晃动。
车帘被一只戴着玄色护手的手掀开。
萧璃俯身,手臂稳稳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他从车内抱出。
谢云书呼吸一滞,悬空感让他脊背瞬间绷直。
这猝不及防的、充满掌控欲的接触令他无所适从,右手手腕被迫搭在萧璃颈侧,能感受到脉搏沉稳的跳动。
他左手指尖则死死攥紧了自己玄色的斗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夜风下,萧璃发丝微乱,一缕秀发带着淡淡花香拂过谢云书面颊。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撩拨心弦的痒意与衣襟上传来的冷香,紧紧闭上眼睛,长睫却如同受惊的蝶翼,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不住颤动,泄露了强压下的惊惶与无力。
萧璃肩头的红色绸缎发带随风浮动,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不经意间轻柔地扫过他埋首的脸颊,甚至短暂地、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微凉的唇。
那柔软的一触,却带着惊心动魄的侵占意味。
“呃……”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似是抗议,又似是哀求。玄色衣袖在他指间越绞越紧,布料发出细微而绝望的摩擦声。
周围侍从们早已齐刷刷转身背对,垂首的姿态整齐划一,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他们目光低垂,紧盯地面,连衣料摩擦声都收敛得轻不可闻,生怕窥见一丝一毫不该看的场景,整个府门前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风声与谢云书无法自控的、微弱而痛苦的喘息声在回荡。
萧璃抱着他踏上石阶,脚步声在寂静中敲出不紧不慢的轻响。
她低头看他,声音平稳:“风大,我带你进去。”
这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屈辱的锁。
谢云书齿关死咬,下唇渗出一道血丝。
他将即将冲出口的怒吼死死咽回,只余急促的鼻息与丝丝萦绕的芳香在两人之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