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真,七分假罢了。”她红唇微动,忽略谢云书顿住的目光,缓缓凑近谢云书耳畔,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看着你……方才那般心疼我的眼神,为我蹙眉,为我心软……”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他喉结滚动的颈部,感受着那下面微凉的凸起,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艳丽与残酷的笑容,“那副模样,倒是……比你现在这恨不得撕碎我的样子,有趣得多。”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如此?!”谢云书几乎崩溃地质问,声音完全沙哑,他猛地挥开她放在自己颈部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毒刺之物。
前一刻他还因她的“脆弱”而心神动摇,涌起不该有的怜惜,下一秒她却亲手将他的宗祠、他的家族荣誉付诸一炬!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的毁灭感,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吸入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眼神有瞬间的涣散,随即又被滔天的恨意凝聚,死死钉在她脸上。
“为什么?”
萧璃脸上最后一丝常人的温和也消失了。
那双凤眸里,此刻只剩下赤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
她不再看他指向火场的手,而是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他双臂的衣料,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臂骨生疼,强迫他正视她。
“因为本宫——不、高、兴!”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因为我看不得你身着这身喜服,站在别人身边!”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蹭着他身上刺目的红色。
“因为你的欢喜,你的期盼,你看向她时哪怕只有一丝的温和——”她猛地将他扯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相抵,周围弥漫的烟雾仿佛为他们隔出了一片扭曲的空间,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死死锁住他惊痛交织的瞳孔,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话语:
“都像淬毒的箭,射进我的视线,刺在我的心口上!”
近处的几位官员听得清清楚楚,腿一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女眷们因为受惊发出压抑的呜咽和抽气,挤作一团,看萧璃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安远侯府众人以及刚被救醒的安远侯听到这里,再不明白也了然一切了,安远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毫不敢言,双腿一软,再次晕厥。侯夫人瘫在地上,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嘴唇无声地翕动:“疯子……真是疯子……”
柳家小姐早已被这骇人的场面和话语惊得魂飞魄散,她看着谢云书被那玄色身影牢牢禁锢在烟火弥漫的背景里,眼里一片不安与惊慌,不敢怒,更不敢言。
谢云书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挣扎停止了,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禁锢着。萧璃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冰锥,将他那颗刚刚还为她不自觉柔软了一瞬的心,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冰冷所取代,那是一种信念彻底崩塌后的死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却扭曲的脸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原来……如此。”
他麻木地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更难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火焰的肆虐淹没,太荒唐了“就因为……你不高兴……”
他默默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恨意。
“萧璃……你会下地狱的。”
谢云书那句轻若耳语,却重如诅咒的“你会下地狱的”,如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未曾激起半分涟漪,反而让那冰层更厚、更硬。
萧璃非但没有动怒,脸上那疯狂而艳烈的笑容反而愈发深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悦耳的赞美。
她攥紧他双臂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指尖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他的血肉里,带着一种要将彼此都揉碎的狠绝。
“地狱?”她轻笑,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脸庞,带着酒香与一种决绝的毁灭气息,“本宫早就身在其中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他死寂的双眼,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剜出。
“既然注定要沉沦,那么……”她猛地将他向后一推,虽未推开,却是一个强硬的、不容抗拒的转身姿态,迫使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而投向那片正在疯狂吞噬他家族荣耀与过往的熊熊火海,“拉上你一起,岂不是更好?”
烈火在她身后狂舞,将她玄色的身影勾勒得如同自烈焰中诞生的魔鬼。浓烟滚滚,热浪扑面,夹杂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宾客惊恐不安的哭喊声,构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看啊,谢云书,”她的声音在喧嚣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几近愉悦的欣赏,“看清楚了吗?这便是我送你的‘贺礼’!”
“你所有的依仗,你所谓的家族荣光,你期盼的安稳未来……”她每说一句,攥着他手臂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声音也拔高一分,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快意,“都在这里,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谢云书被迫看着那片生养他的府邸在火海中哀嚎、坍塌。他看到了父亲几近昏厥被仆人搀扶,看到了母亲瘫软在地无声流泪,看到了未婚妻柳氏被人搀扶着仓皇逃离时投来的、最后那一眼绝望与恐惧……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珍视的、试图守护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紧紧抓着他,将他禁锢在这片地狱的中心,强迫他目睹这场由她亲手主导的毁灭。
巨大的无力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成深不见底的绝望,愤恨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再挣扎,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灵魂仿佛已经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成了空壳。谢云书身体的颤抖停止了,只剩下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麻木。
“疯子……”他闭上眼,颤抖的睫毛在剧烈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声音因浓烟呛得嘶哑干涩,怒气也被烟尘掩盖,“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萧璃看着他终于不再反抗,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被绝望的灰烬覆盖,心中那股灼烧般的痛楚与一种扭曲的满足感疯狂交织。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只剩下恨了。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没错,我是,我是疯子。”她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她猛地用力,几乎是拖拽着他,转身面向那些尚未来得及逃离、惊慌失措瑟缩在角落或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宾客。
她的目光胜过那淬了冰的利箭,犀利尖锐地扫过每一张惊恐万状的脸,最终,那带着绝对占有与宣告意味的声音,响彻在火光冲天的喜堂之上:
“都给本宫听清楚了!”
“从今日起,谢云书,便是本宫的人!”
“他的生死,他的去处,由本宫决定!”
她拽着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谢云书,一步步向大门外走去。
玄甲侍卫早已肃清道路,如同沉默的礁石分立两侧,将混乱与哭嚎隔绝在外。
在踏出那被火焰映照得如同炼狱入口的府门之前,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被火光勾勒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冷绝的侧脸,留下了最后一句,如同警醒般刻在所有幸存者心上的话:
“谁敢再觊觎本宫之物——”
“这安远侯府,便是下场!”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强拉着谢云书,决绝地迈入了门外更深沉的夜色之中。身后,是焚尽一切的冲天烈焰,是家族倾覆的悲鸣,是他对她……永不磨灭的恨意开端。
而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仿佛攥住了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