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对满堂的寂静、跪倒的侯爷、以及各种惊恐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她步履未停,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无声无息,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她径直走向堂前,在离跪地的安远侯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玉器酒樽和洇湿的袍角,她抬了抬手,做了一个极其优雅而疏离的虚扶动作,腕间那抹帝王绿翡翠镯子的幽光在灯下温润一闪。
“侯爷不必行此大礼,今日你是主家,如此,倒显得本宫来得不是时候了。”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玉磬轻敲,但这温和之下,是久居上位、俯瞰众生、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她天生就该接受所有人的敬畏与跪拜,“快快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莫要因本宫一人,扰了今日的雅兴。”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目光再次转向僵立原处的谢云书,在他紧握成拳、青筋微显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自然移开。
“今日是贵府大喜的日子,”她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喜宴,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回安远侯惊魂未定的脸上,“本宫在宫中,亦听闻谢世子佳期已定,心中……甚是欣慰。不请自来,唐突之处,侯爷海涵。特来讨一杯喜酒喝,沾沾这满堂的喜气,想必侯爷不会吝啬吧?”她微微停顿,凤眸再次转向谢云书,那里面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一丝若有若无、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的追忆,一点难以捕捉、转瞬即逝的感慨,以及那被她刻意展现、却依旧与这喜庆场面格格不入的深沉落寞。
“谢世子,”她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恭喜。”
这一声“谢世子”,在落针可闻的喜堂里,显得无比清晰,冷静,也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应有的、遥远的界限。
谢云书强迫自己从那双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冰冷如渊的眼眸中移开视线。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对她毫无征兆出现的巨大震惊,有对她真实意图的深深怀疑,有对她此刻诡异平和态度的强烈不解,更有一种被无形却又强大的力量攫住、命运即将脱离掌控的窒息感。他迅速垂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依足臣子礼数,深深地躬身拱手,语气是刻意营造出的、冰凉的疏离与淡漠的客气:
“微臣,叩谢殿下隆恩。殿下亲临,蓬荜生辉,实乃……安远侯府上下之殊荣。”他略微停顿,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刻意的距离感,“只是婚礼简陋,不过民间俗礼,恐污殿下清目。劳动殿下玉趾亲至,微臣……感激不尽,亦惶恐至极。”
他的声音平稳,措辞恭谨到了极点,但那紧抿的、已然失去血色的薄唇,和依旧在宽大袖袍遮掩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无比真实地出卖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那“惶恐至极”四个字,在此刻诡异的气氛下,听起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讽刺。
整个喜堂依旧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笼罩着。先前那份刻意营造出的喜庆祥和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沉重压迫感,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每一盏燃烧的红烛,每一抹鲜艳的红色,此刻都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所有的目光,明处的,暗处的,都死死聚焦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随时可能被一句话、一个眼神引爆的对话上。宾客们屏息凝神,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心中充满了对接下来未知风暴的恐惧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萧璃那句听不出喜怒的“恭喜”余音仿佛还凝滞在空气中,她已优雅地抬手,示意身旁侍立的侯府婢女上前。
婢女手持托盘,托盘中所盛,乃是两盏天青釉冰裂玉璧底瓷杯。其釉色清润如雨后天穹,釉质肥厚,其上密布着天然的冰裂纹路,如同将碎未碎的冰面,于完美中暗藏裂痕,恰如此时此刻的喜庆氛围。杯底做成玉璧之形,寓意圆满高贵,而杯身却光素无纹,仅以浑然天成的釉色与肌理示人,在满堂刺目的鲜红中,这一抹天青之色,清冷得格格不入。
那婢女吓得手一抖,险些将托盘中那对天青釉冰裂玉璧底瓷杯打翻,战战兢兢地斟满了两杯酒。
萧璃亲自执起一杯,那纤长白皙的手指与清冷如冰、暗含裂痕的瓷杯形成鲜明对比。她并未立刻饮下,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谢云书,唇边那抹浅淡的弧度依旧维持着,却无端透出几分逼人的压力。
“谢世子,”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你大喜,本宫既来讨酒,这一杯,总该敬你。”
满堂宾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长公主亲自敬酒,这是何等的“殊荣”,又是何等的……令人胆寒。
谢云书身形未动,只是那握拳的手更紧了几分。他垂眸,语气是拒人千里的疏冷与刻意的卑微:“殿下厚爱,微臣……不敢当。殿下乃万金之躯,微臣何德何能,岂敢劳殿下敬酒。此酒,微臣万不敢受。”
哦?”萧璃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唇角那抹不分真假的弧度随之加深,近乎是流露出一丝玩味的抬眸凝视着谢云书。“谢世子是觉得,本宫不配敬你这杯酒?”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樽中清酒清浅的液体,清淡的酒液在银杯内壁撞出细碎的、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响。她的目光却未随酒液游移,而是如锁定猎物的鹰隼般,带着几乎能灼伤人的炙热,死死锁住他,不容他有半分闪避。
在那目光的逼视下,谢云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迫于场合不得不理智地站在原地,无奈只能将衣袖下地指尖更深地掐入掌心,借由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微臣绝无此意!”他立刻否认,声音因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尖利,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地失控,“只是尊卑有别,礼不可废。殿下折煞微臣了。”他垂下的眼睫轻微地颤抖着,在下眼睑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
“尊卑?”萧璃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舌尖品味着什么陈年旧事。忽而,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尖锐的讥诮,与她年轻娇艳的面容格格不入。“在本宫这里,有时候,规矩也得看心情。”她终于不再盯着他那张清冷俊俏,却写满抗拒与戒备、温情假面几乎快要碎裂的脸,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跳跃的烛火。跳动的火焰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将这惊世骇俗之语,说给这死寂喜堂中的每一个人听。
偌大的喜堂内,落针可闻。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宾客们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声响便会打破这危险的平衡,引火烧身。只有那无数燃烧的红烛,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映照着满堂刺目的红,那红色此刻看来,竟带着几分血色不祥的意味。
“既然谢世子谦逊,不肯受本宫的敬酒……”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尖。她缓缓举起玉器酒樽,手臂舒展出一个优美而孤高的弧度,对着虚空,亦或是透过这虚空,对着某个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人。那一刻,她眼中翻涌的所有情绪——炙热、苍凉、讥诮——尽数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墨色。她轻声道,声音缥缈得如同一声无奈地叹息,却又带着掌控局面的坚定:
“那这一杯,便敬这……命运弄人吧。”
说罢,她仰头,将樽中清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负气的决绝。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侍女见状,连忙颤抖着上前想再斟酒。
萧璃却摆了摆手,自己拿过银器酒壶,兀自又倒满一杯。
“这第二杯,”她看也没看谢云书,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最终落在自己樽中清酒晃动的倒影上,“敬这满堂虚假的欢喜,敬这……身不由己的牢笼。”
又是一饮而尽。
接着是第三杯。
“第三杯……”她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不甘,还有一丝……令人心惊的疯狂在悄然滋生,“敬我自己……敬我这求不得,放不下,宁可……玉石俱焚!”话音刚落的同时,“殿下!”安远侯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惊呼出声,这祝词太过骇人!
谢云书看着她一杯接一杯,看着她眼中那真实不似作伪的痛色,看着她仰头饮酒时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本该恨她的搅局,恨她的威压,可此刻,看着她这般近乎自虐的饮酒,听着那字字泣血般的“祝词”,一股莫名的、尖锐的心酸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冲淡了愤怒,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抽痛,引得他眉宇不自觉微微蹙动。她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