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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信仰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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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昀见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故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换上了一副洞悉世情的口吻:“得,算我多嘴。不过张大人,你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事儿,就算你豁出命去报上去,结果又能如何?”

他掰着手指分析,语气带着医者看透病灶般的冷静,甚至有些残忍的直白:“无外乎两种,要么,被人悄无声息地压下来,你连个响动都听不见,白白吃个闭门羹。要么,事情闹开那么一点点,你立刻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到那时,别说那些屁股不干净的了,就算是那些看着还算公正的大相公们,谁敢沾你这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极为粗俗却一针见血的话:“您别嫌我话粗,在我这大夫看来,屁股就是个器官。可在这官场上,谁家那器官底下是彻底干净的?就算他本人干净,谁没个亲戚、家仆、门生、故旧?这关系网里,总能揪出点不干净的东西来。贪腐弊案,只有在党争需要刀子的时候,才会被人高高举起! 眼下这局面,显然还不是时候。”

俞樟在一旁沉重地点头补充道:“莫大夫说得在理。我听闻,当年主持营造玉虚宫的官员,正是靠着压缩工期、提前将这宫观建成,才入了官家的眼,从此平步青云,如今已是中枢班底的重臣了。”

接着俞樟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嘲讽,“营造工事,再怎么赶工,也没有偷工减料来得快啊。修一座宫观就能简在帝心,飞黄腾达……若没有足够的诚意上下打点,官家恐怕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这里头牵扯的人,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高。”

他看向张亢,眼中是过来人的疲惫与劝诫:“当年,我母亲何尝不知真相?可她一介女流,深知斗不过,只能选择放弃,远走他乡。张公子,你如今是官身,与我母亲不同,你有职责在身,按理……应当告发。可你需明白,职责二字,向来是给老实人看的规矩。上头欢喜,你做的就是分内之事;上头不喜,你就是多事、惹祸!”

俞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清醒:“咱们都是普通人,活在这权势滔滔的汴京城里。随便出个门,都可能撞上公侯伯爵,皇亲宰相。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必要,以头抢地呀。”

莫昀最后拍了拍张亢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真诚的关切:“先把伤养好,再从长计议吧。”

张亢依旧沉默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友人的肺腑之言让他在信念与现实的碾磨中,得以喘息。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胸腔里那股想要捅破天的血气,一点点被更沉重的、对天下苍生安危的考量所替代。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砖石般的冷硬。他撑着床沿,勉力站起身,对着面前两位忧心忡忡的友人,郑重地拱手一揖,声音虽因方才的激动而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多谢二位兄长……与我说这些肺腑之言。其中的利害轻重,张亢……明白了。我必不会鲁莽行事,徒惹灾祸,更不敢以一己之念,陷万民于水火。”

见他终于肯放过自己,接受自己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莫昀和俞樟都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已近午时,俞樟便提起他带来的新鲜鱼肉和时蔬,笑道:“心中块垒既去,五脏庙也需祭奠。你们且稍坐,我去整治些吃食。”说罢,便转去房后的小厨房。

不多时,香气弥漫开来,俞樟端出一盘炖得骨酥肉烂、汤汁浓郁的酥骨鱼,又盛上一大锅熬得米粒开花、热气腾腾的猪骨时蔬粥。虽是寻常食材,在他手中却别具风味。

三人围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旁,默默用餐,热粥下肚,暖意自胃腹散开,似乎也将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驱散了几分。

吃完粥饭,张亢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心头的阴霾虽未散尽,但已不似方才那般万念俱灰。

他想起钱府之事,便问道:“俞先生,钱府那座鄢狸苑,工料可都核算妥当了?”

俞樟放下碗筷,点头道:“郭都料的图样精细,工料我已全部核算完毕,都已下料。后续只需按部就班施工即可,我这边反倒能腾出些时日。”

他看向张亢,目光恳切,“正好过来看看你,你虽不打算即刻告发那旧案,但难保那些人不会再度对你下手。你如今独居于此,势单力孤,若有个外人常来走动,名义上照顾你起居,他们动手前也得掂量几分,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再者,旧案你暂且不查,可他们也定会在眼前这玉清宫的修缮事宜上,给你设下新的圈套。我虽不通官场倾轧,但于营造程序、工料责任上还算熟稔。我来帮你看着那些需要签字的文书单据,至少能在程序上帮你撇清些无妄之灾,不叫人在这些地方坑害了你。而且……”

俞樟的声音更低了:“我方才来你这里之前,借口寻人,去玉清宫工地转了一圈。内里有几个做事的工匠,与我有些交情。你如今‘重伤’不便亲临现场,我或可代为查问,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谋算,也可提前提防。”

张亢闻言,心中暖流涌动,再次郑重谢过。他知道,俞樟此举,已是将自身安危与他绑在了一处,这份情谊,远非言语所能尽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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