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的三天，是沉静而温润的。

随枕星没有急于回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虚拟世界。她睡足了觉，吃了妈妈们做的饭，甚至陪着随月白去逛了花市，听沈砚聊起最近设计的项目里那些关于光影与空间的思考。

第三天傍晚，母女三人坐在阳台的靠椅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粉色。

“星星最近睡得好像好多了。”随月白捧着茶杯，温柔地看着她，“脸色也红润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淡淡说：“游戏舱的数据波动平稳了。”

随枕星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妈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明知道一段关系可能不太正常，但又控制不住地被吸引，该怎么办？”

阳台静了一瞬。随月白和沈砚对视一眼，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随月白放下茶杯，温声问：“这段关系让你痛苦吗？”

“……不痛苦。”随枕星想了想，“相反，它让我……感觉很完整。就像一直空缺的某一块被填上了。但是……”她停顿，“但是我也知道，它建立在某种不稳定的基础上。”

“所有的关系都建立在某种不稳定的基础上。”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人和人之间本就是变量与变量的碰撞。所谓的稳定，不过是双方愿意共同维持的错觉。”

随月白笑了：“砚妈妈说得太理性了。要我说啊，”她伸手揉了揉随枕星的头发，“如果这段关系让你变得更完整，让你愿意为此变得更好，那就值得去经历。至于正常……什么是正常呢？”

沈砚补充：“但你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可能的代价，并且准备好承担。”

随枕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真实的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城市的夜景。

温书仪的笑容、她说话时微微弯起的眼睛、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这些感觉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

她忽然很想念那个声音，想念那声带着温柔笑意的“星星”。

第四天清晨，随枕星回到了游戏舱。

舱体启动的瞬间，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侧面的状态面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当前时间流速：1:1 (锁定)】

【流速调节服务已终止】

【备注：检测到玩家过于沉溺游戏世界，且发生过不良反应，该服务现已暂停，恢复时间待定。相关费用已退还至账户】

“什么？”她喃喃出声，手指在调节界面上快速滑动，没有任何反应。所有关于时间流速的选项都变成了灰色不可用状态。

心脏猛地一沉。

如果时间流速是1:1……那她在现实世界待了三天，游戏里也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天。

她和温书仪在临市酒店的分别还近在眼前，那句带着玩笑意味的“离别吻”还在耳边发烫，可现在，她已经“失踪”了七十二个小时。

“完了……”随枕星懵了，一股慌乱翻涌上来。

按照原来的12倍流速，她在现实世界待三天，游戏里最多也就半天。她完全可以找个借口，说自己在外面散步或者临时有事，可现在，三天，她能找什么借口？

这个游戏是和她专门对着干吗？差评，一定要差评！

呼吸开始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登录游戏。

登录点设定在琉璃街的家中。

虚拟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一切如常，只是安静得过分。她冲出家门，跑到院子里，隔壁的院子静悄悄的，温书仪常坐的那把藤椅空着，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温姐姐？”她隔着栅栏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随枕星翻过那道矮矮的、接壤在一起的栅栏，这个动作在之前的日子里已经做过无数次，温书仪总是笑着说她“像只翻墙的小猫”，但现在，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跑回屋里，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没有。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紧心脏。她打开通讯界面，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温书仪没有联系她，一条都没有。

这不对劲。

就算生气了，按照温书仪的性格，至少会问一句“你去哪了”才对。

随枕星冲出院子，开始在琉璃街寻找。

花店老板说她两天没来买花了，甜品店店员说最近没见到温老师，连晨露公园晨练的老奶奶都摇头说：“小温啊？好几天没见她来散步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临市，找到她们住过的那家酒店。前台查询后礼貌告知：“温小姐昨天中午已经退房离开了。”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她的表情看起来怎么样？”

前台是一位年轻姑娘，她对那位气质出众、蜜茶棕长卷发的客人印象很深，但具体细节……

“唔，表情的话……” 前台努力回忆，“好像挺平静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有点走神？话也不多，办好手续就走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乖巧、此刻却脸色苍白眼神慌张的女孩，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安慰道，“别太担心，你们有聊天方式吗？比如微信什么的？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问问看？”

随枕星张了张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有吗？手机里面，温书仪的名字就在列表里。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都和温书仪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待在家里或书店，那些需要文字或声音传递的交流，在真实的陪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手机、通讯……对她这个玩家来说，几乎是存在于背景板里的、毫无实际用途的设定。

她甚至很少去点开那个界面。

原因很简单，她还是太过于依赖系统。

“……有。” 她最终只能干涩地回答，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从未想过使用。这理由在旁人听来何其荒谬。

“那就试试联系看看呀。” 前台好心建议。

“……谢谢。” 她匆匆道谢，立刻走到安静的一角，拿出手机，手指带着些颤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聊天记录几乎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字：温姐姐，你现在在哪里？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

她等了几秒，焦灼如同蚂蚁啃噬心脏。又发一条：对不起，我……我离开了几天，事情很突然。你现在好吗？伤口还疼吗？

依旧石沉大海。

她直接拨通了语音通话。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再拨，依旧如此。

无人接听。

微信消息的左侧，那小小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图标。

随枕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再次调出系统地图，试图定位那个熟悉的代表“锚点NPC温书仪”的光点。之前即使不在一起，她也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这是攻略NPC的便利之一。

然而此刻，地图上空空如也。

代表温书仪的那个特殊标记，消失了。

无论她怎么刷新、缩放，甚至尝试输入温书仪的名字进行搜索，系统都只反馈一条简洁的信息：

【当前无法定位目标。】

怎么回事？！

是系统故障？还是……因为时间流速同步后出现的bug？

随枕星的心情糟透了，像被浸透在冰冷的海水里，无助又恐慌。她失去了方向，不仅是地图上的，更是心里的。

而此刻，在咖啡馆，温书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无声展开，其中一项权限显示着：【对玩家“随枕星”的部分信息屏蔽（临时）包含精确定位及系统内置通讯提醒】。

至于那个私人号码的微信和来电……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点开，任由提示的红点停留在那里。

随枕星回到琉璃街时已是下午，太阳西斜，把两个相连的小院子染成温暖的金色。可她只觉得冷。

“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