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枕星决定沉溺。

这个决定像一道分水岭，划开了她此前所有的纠结与试探。温书仪的“深度喜欢”是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荡开，让她愿意相信这片水域的温暖与真实。

但决定是一回事，长年累月积攒的底色是另一回事。

“深度喜欢”的提示和清晨的亲密，带来的更多是一种悬浮的喜悦。当她独自一人时，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依然会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包裹住她。

随枕星不再刻意在温书仪面前扮演那个百分百乖巧、阳光、充满活力的女孩。一部分是疲惫，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如果温书仪真的“深度喜欢”她，那喜欢的，能不能也包括这一部分不那么可爱的真实？

她会在和温书仪聊天时，忽然走神，唇轻微抿直，在某一刻显得格外冷清。等回过神，发现温书仪正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诧异，只有等待，她才含糊地笑一下，说：“刚才想到漫画分镜了。”

她也会蹲在琉璃街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熟悉的玳瑁猫。猫咪蹭过来，她用指尖很轻地挠它的下巴，动作细致，脸上却没什么欢欣的神色，只是专注地看着猫咪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直到温书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好像格外喜欢你。” 随枕星才微微一震，转过头时，脸上已下意识扬起一个柔软的笑容。但温书仪已经看见了，看见了她转头前那一瞬，眼底未及收起的空茫与寂静。

一次午后，她们在温书仪家的阳台。

随枕星抱着膝盖坐在软垫上，看着远处屋檐滴落的残雨。温书仪在旁整理新买的熏香，温和地同她说着话。随枕星“嗯”、“啊”地应着，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懒散。忽然，她毫无征兆地低声说了一句：“有时候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阳台瞬间安静，只剩雨滴敲打空调外机的轻响。

她没想说的。这句话像一颗沉在心底的石子，不知怎么就被水浪推了出来。她有些慌，不敢看温书仪。

她在等待，等待疑问，等待安慰，或者等待那份“深度喜欢”因此产生裂痕。

旁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温书仪放下了手中的熏香盒，坐近了些。她没有立刻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怎么会”，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覆在随枕星抠着软垫的手上，带着一点温凉的力度，止住了她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随枕星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是今天天气的缘故，还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惊讶，没有批判，甚至没有急于把她从这种情绪里拉出来。只是接纳，然后询问缘由。

随枕星鼻子忽然一酸。她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不知道……”她声音闷闷的，“就是……偶尔会这样。没什么具体原因。” 像是自嘲，“很烦人吧，这种样子。”

“不烦人。”温书仪的回答很快，也很轻。她反手握住了随枕星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清晰的安抚意味。“只是看着，会觉得星星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有点累。”

随枕星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温书仪也没有再说更多道理。她就这样握着随枕星的手，陪她静静坐着，看了一会儿雨。

直到随枕星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她才用另一只手理了理随枕星耳边的碎发，声音柔和：“累了的话，在我这里可以不用强撑。什么样的星星，都是星星。”

随枕星抬起头，撞进温书仪的目光里。那里面的温柔如此具象，像柔软的织物，将她那句冒失的、丧气的话安然承接，没有让它摔碎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一个由自己设定、存在于虚拟世界的“恋人”寻求无条件的接纳。这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荒谬和自厌。可温书仪掌心的温度那么真实，话语里的包容那么具体。她太渴望了，渴望在父母之外，能有这样一个人，看见她全部的真实，然后依然愿意握住她的手。

荒谬就荒谬吧。自厌也暂且不管。

她轻轻回握了温书仪一下，很小声地说：“……嗯。”

那之后，她在温书仪面前，似乎更放松了一些。那种丧丧的气质不再被完全隐藏，偶尔会流露出来。而温书仪，总是用那种平静的、包容的态度接住她，有时是一个安静的拥抱，有时是一杯恰到好处递过来的温热花果茶，有时只是在她发呆时，轻轻碰碰她的肩膀。

这种接纳，比任何热烈的赞美都让随枕星感到安心。她像一株有些蔫了的植物，被移入了温度湿度都适宜的土壤，虽然还未完全舒展，但那股向下的沉坠感，正被一丝微弱的、向上的力气悄然对抗着。

她依旧不确定温书仪是否能完全接受这样的自己，但至少，她开始允许这一部分的自己，在温书仪的目光下，呼吸。

她与温书仪的相处，也因此进入了一种更自然的状态。

而温书仪，则将这份系统标注的“深度喜欢”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主动地将随枕星纳入自己的轨道。同时，那份对紧密接触的渴望，也借着“深度喜欢”这层合理的面纱，悄然释放。

随枕星发现，温书仪似乎格外喜欢拥抱。

送她出门时，会轻轻抱一下。迎接她回来时，也会自然而然地张开手臂。

甚至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时，看着看着，温书仪的手臂就会环过来，将她松松地揽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卷弄着她披散的黑发，或轻轻摩挲她的肩头。

“温姐姐，我的头发……有什么问题吗？”有一次，随枕星被弄得耳根发烫，忍不住小声问。

温书仪的动作微顿，随即轻笑，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更自然地用手指梳理着随枕星的长发，目光落在那柔软的发丝上，又移向女孩微微泛红的耳尖。

“没有问题。”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透，含着一种专注的微光，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只是很喜欢。又黑又软，像……最好的丝绸。”

她侧过头，靠近随枕星的耳边，气息温热，“让人……总想碰一碰。”

随枕星的脸瞬间红透，却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像炸开了一朵朵烟花。温书仪的直白，让她招架不住，却又……甘之如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两人在温书仪家的阳台上喝茶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随枕星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温书仪放下茶杯，看着她小鸡啄米似的可爱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柔软。她伸出手，轻轻将随枕星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困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嗯……有点。”随枕星迷迷糊糊地应着，鼻尖全是温书仪身上好闻的气息，安心地蹭了蹭。

温书仪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则抬起，指尖轻轻描摹过她的眉梢，最后停留在她因为困倦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随枕星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身体微微僵硬。

“脸也软软的。”温书仪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指尖在那片细嫩的皮肤上流连，“以前就想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