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透过高速悬浮列车的窗,化作一道道流曳的光带,模糊了外界的轮廓。
随枕星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在倒影中略显扭曲的脸。那张惯会装乖的脸,在独处时终于松懈下来,只剩下一种空白的疲惫。
列车无声滑行,站台提示音是一种柔和的女声,播报着站点和天气。
她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脚下的步道发出微弱的荧光,指引着方向。
社区很安静,绿化带里种植着会根据月光强度调节亮度的夜光植物,散发出朦胧的、非自然的光晕。
家是一栋线条利落的三层小楼,外墙是能自我清洁的材质,在夜色中泛着洁净的微光。
她走到门前,视网膜扫描和轻微的门锁开启声几乎同时完成。
“星星回来啦~”随月白的声音第一时间从里面飘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
她趿拉着毛绒拖鞋哒哒哒地跑到玄关,身上还围着一条印着扭曲卡通猫图案的围裙,长卷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温暖笑容。
“正好,排骨刚出锅,香不香?”
“好香啊”随枕星弯起眼睛,熟练地换上乖巧笑容,弯腰换鞋,“我在楼下就闻到啦,馋死我了。”
沈砚也从里面的开放式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
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挺拔,及肩的发丝一丝不苟,眼神在落到随枕星身上时,那层惯常的冷意融化了些许。
“去洗手。”
“知道啦,妈妈~”随枕星声音软软地应着,溜去洗手间。
晚餐的氛围是温暖的,餐桌上摆着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
“工作室今天怎么样?”沈砚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地问。
她的问题总是这样,直接,切入核心,不带太多修饰。
“就……老样子呀。”随枕星啃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眠眠姐她们在赶新项目的进度,我就……看看书,找找灵感。”
她省略了自己瘫了三个小时以及窥屏看评论的部分。
随月白立刻接话,语气轻快:“不急不急,我们星星的灵感是宝藏,要慢慢挖的。”
她给随枕星碗里又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肯定是想剧情想的,太耗神了。”
沈砚看了随月白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鱼汤往随枕星那边推了推。
这种小心翼翼的维护,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随枕星,却也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窒息。
她们太好了,好到她那些画不出来、不想画的阴暗念头,都显得格外不懂事和矫情。
“嗯,我知道。”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谢谢妈妈。”
“对了,”随月白试图活跃气氛,“我前几天看到一篇AI生成的漫画,设定还挺有意思的,是一个会魔法的调酒师的故事。不过画面风格有点杂糅,标注用了七个不同画师的数据库呢,看着总有点……嗯,不协调。”
在这个时代,AI创作已经高度发达,但法规极其严格。
任何利用AI生成并用于盈利的作品,都必须像食品成分表一样,清晰列出所有“喂养”其算法的原始人类画家名单及所使用的核心软件。这既是对人类创作者版权的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免责声明”。
因此,尽管AI能高效产出,但顶级的、拥有灵魂和独特风格的漫画,依然是人类画师的领域。也正因如此,随月白的工作室和随枕星这样的创作者,才能继续生存。
“投机取巧罢了,”沈砚淡淡评价,她作为设计师,对风格统一性和原创性有着偏执的追求,“没有内核的东西,再炫技也只是空壳。”
“是啊,”随枕星附和着,心里却莫名有点虚。
自己的《鬼新娘》,现在不也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吗?
饭后,随枕星主动收拾了碗筷,放进自动清洗消毒柜。随月白和沈砚在客厅看一部老电影,低声交谈着。
她借口“回房继续构思”,溜上了楼。
她的房间很大,布置得却并不特别少女。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漫画、画册和小说。另一面是她的工作区,顶级配置的数位屏沉默地立着,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房间的智能系统感应到她的进入,自动调节到偏暗的、适合放松的灯光模式。
她没开数位屏,而是把自己摔进了窗边那张巨大的、如同巢穴一样的懒人沙发里。柔软的材质瞬间将她包裹,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拿出个人终端,淡蓝色的光屏在空气中展开。
她下意识地又点开了那个漫画APP,看着那个刺眼的“停更”标签和依旧在缓慢增加的评论数,烦躁地迅速划走。
手指在虚拟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点进了一个大型虚拟实境游戏商城。
琳琅满目的游戏海报和宣传视频在光屏上滚动,大多渲染着极致的冒险、热血战斗或浪漫奇遇。
她兴致缺缺地翻看着,直到一个设计极其简洁、几乎是纯黑底色的图标吸引了她的注意。
图标的名字叫——《空月》。
没有炫酷的宣传图,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介绍:
「这里拥有一切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