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见太子妃。按规矩去报,顺便带着这张纸。”
东宫很快回了允她前来的消息,原处派人陪同,逐门留记。她走得比往日快,临到东宫门口,反而停了一下,先将衣襟抚平。
林冬亦迎到外间,看见她的脸色,没先问其他的,只让她坐下,给她一盏热水。
小锦儿将纸递过去,第一句话却是:“臣妾方才差一点就答应了。”
林冬亦抬眼。
“他说是替姐姐讨公道。臣妾有那么一刻,当真想过,若能叫那些人怕一怕,也好。”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将那一刻藏起来。真要说清,连自己曾动过什么念头也该说,否则到后来问出半句不同,又不知会给谁添多少麻烦。
林冬亦看完纸,手指压在几项边务意思旁,神情渐渐沉下去。
“东宫没有让人传过这样的话。”
小锦儿闭了闭眼。
她先前已猜到,真正听见,心里仍像有一块悬着的东西落下,砸得生疼。
顾舒玄随后过来,将纸从头看过,让广元取来近日对南使往来的记录,几项一对,来人的说法没有一处有可依凭的交代。
“你没有落字?”他问。
“没有。”小锦儿小心翼翼。
“明日他若再来,不必独自周旋。原处掌事先留下来意,再来报,本宫会请宗正的人一并查验。”
小锦儿点头,胸口那阵急跳终于缓下来。
林冬亦见她一直盯着那张纸,便问还有什么。
“娘娘是不是觉得,我太好骗?”
“这不是你的问题,不用太过自责。”林冬亦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听到这话,小锦儿眼睛一下子红了。
林冬亦将纸翻到背面,请她慢慢回想原话,何处确实听见了,何处只是自己猜,问到那一句阴美人待她不薄,小锦儿的声音终于沙哑了。
“她待我好,不该变成他们今日这样用的东西。”
林冬亦握住她的手,等她把眼泪落完,才轻轻点头。
窗外起了一阵风,帘脚被吹得轻晃。顾舒玄起身,让广元先去核查,自己将桌上容易被风掀起的纸压住。他没有催这场问话快些结束,直到小锦儿能继续说,才问下一个能核实的细节。
林冬亦也没有因此觉得姐姐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她只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若要站在这里问,就不能再由着别人借姐姐的名字推她往前走。
小锦儿离开后,林冬亦将她按原话述出的几页纸看了一遍。
有一处写到边地,她原先说不清来人究竟是叫兵马逼近,还是只作声势,后来又坦白自己当时光想着姐姐,没听明白。
顾舒玄看见那几行,神色反而慎重。
林冬亦点头,目光仍落在小锦儿离开的方向。
“她肯把那一刻也说出来,很不容易。”
顾舒玄知道她指什么。
人人都盼来作证的人从头至尾毫无迟疑,仿佛只有从未动过旁的念头,所说的话才值得相信。可被人捏着最疼的地方,谁又能担保自己每一息都清醒。
林冬亦低头,将那一页纸压在案下,避免被穿堂风卷起。
“若有人拿姐姐的事来劝我,我也未必一句都不想听。”
顾舒玄道:“所以要能回头问人。她今日来这里,便已经把那封信停住了。”
“可往后还会有人。”
“那便往后也容人来问。”
林冬亦听着这句并不十分有把握的话,心里反而稳些。她不必为了使人信自己,把每一份软弱都藏得干净,当然,别人也一样。
不多时,广元回来禀告,说送琴一事确有登记。那名小宫女只领了捧物的差,途中听到多少,亦须单独再问。
顾舒玄挥了挥手让照此去办,只是不许私下责打取供。
小锦儿回到原处,把琴仍放在原来的桌上。
绳结解开,琴身露出,漆面上有一道旧痕。她指尖抚过去,想起当年与李怀衍约见不成时,自己也曾抱着琴,在人声里等了一夜。那时想着只要见上一面便好,如今反而知道,有些话正因想见,才更不能乱替对方答应。
她慢慢试过一根弦,将未调准的音转正。
窗边宫女问是否要练曲,她摇头,弹了几个寻常的音,便停下来。那一点声响没有替她驱走悲伤,却使她不自觉的想起从前。
夜里入睡前,她把阴美人的旧衣收好,放回匣中,轻声道:“姐姐,我今日没有替他们写。”
她不知道姐姐若在,会夸她还是会骂她多事。
可她还是要这样做。
夜里,唐昭训接到一句新的催问。
她原先领到的话,只说要取一封信,记清明日何时方便传递。这样的内传她已经做过,不必知道信里全部意思,也能把某处空隙写出来。可今日来人追问时,带了一句边地行止,她听着便觉得不对。
“是什么信?”
对方不肯多讲,叫她只管自己该办的。
唐昭训站在门侧,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是从未害怕过。从前每一次抄下安排、替人转过话,都知道若叫太子妃看见,不会再是一件可以含糊过去的私事。可她总还能拿一句并非大事骗自己,仿佛只要不亲手去推谁、不亲眼看见后果,便尚有转圜。
这一回,话里已经有了外邦与边地。
“若殿下并不知情呢?”
来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便使她立刻闭上了嘴。
“你如今倒问得多。”
“不敢。”
“那便照做就是。”这人说完,便径自走了。
人走后,她在冷风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徐奉仪还在灯下等她,昨日缝了一半的小囊摆在针线筐上。她取了一枚细小的木珠,想缀在系带末端,让唐昭训看好不好。
唐昭训应了一声好,却没有看清。
“你怎么了?”
“外面风大,吹得有些头疼。”
徐奉仪放下珠子,让她坐到近火处,转身去倒水。唐昭训便趁这片刻,将手里捏着的纸往袖里收。
纸薄,折口又硬,擦过布料时响了一声。
徐奉仪端着水回头,目光停在她腕边。
唐昭训的手僵住。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也没有立刻开口。壶口的白气慢慢往上冒,模糊了一小片灯影,徐奉仪把水放下,轻声问:“是什么?”
“没有什么。”
答得太快,连唐昭训自己都听出来了。
徐奉仪看着她,眼底的疑惑一点点沉下去。
“我看见了。”
唐昭训喉头发紧。她想笑一下,说是记错的领物单,可眼前这个人曾替她拾起太多东西,也替她听过太多不愿对旁人讲的委屈,她竟说不出那句最容易的谎。
“只是……别人托带的话。”
“谁?”
她沉默。
徐奉仪没有上前抢,却把她身旁那张凳子拉出来,坐下了。
“从什么时候起的?”
唐昭训猛地抬头。
这句话比问纸上写了什么更叫她害怕。原来那些她以为藏得好的停顿、出门时忽然僵住的背、夜里不肯说的心事,早已有人一点点看在眼里。
“你别问。”
声音一出来,便带了哽咽。
徐奉仪静静望着她,过了片刻才道:“若只是替人捎东西,你为什么怕我问?”
唐昭训再也坐不住,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又像怕这样一走便真没了回来之处,随即扶着门框停了一瞬。
徐奉仪没有追。
她坐在灯下,听见门打开又合上,手里的水渐渐凉了。半晌,她才低头,看见昨日没缝完的小囊还在筐里,那颗木珠滚到桌边,被线头绊住。
她将木珠捡回来,连同小囊一起,轻轻放在唐昭训的枕边。
针还留在线上。
她们说好,要一起缝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