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已尽力。
当时看着,只觉得她又在闹性子,如今那几个字不知为何忽然浮上来,竟叫他脚下一顿。随从问是否落了东西,他摆手,仍往外走,终究没有遣人往女儿宫中问一声。
同一时辰,林章在值处拦下了一道调动。
来人说奉上意,临时抽两班人往宫门附近听用。他看过来牒,却没有见到应经主官的签押,只催得极紧,说误了差事担待不起。
林章将纸平放在桌上。
“补齐。”
“林大人如今倒谨慎。宫里等着,你还要一层层问?”
旁边几个当值的人看向他。谁都知道长宁侯今日进宫,也知道他妹妹是太子妃,这一句话分明在逼他,要么奉调,要么担一个故意迟滞的名声。
林章拿起笔,将收到的时辰先记了。
“我这便具报,请主官核准。你若急,可同去等。批示下来,人就走;没有,谁也不能领走。”
来人仍想争,他已经叫了值吏进来,当面封存那道来牒的抄件。
等人出去,一个年轻当值的低声问,若真是御前的意思,是否要连累大人。
林章看向廊外。
冻云下的天很低,他有一瞬想起撷芳宫那扇门。若从前每一道拦人的话都有人这样多问一句,结局是不是会不同?只是,这念头没有答案。
“先把军令认明白。”他说,“你们领的是差,不是我的私情。”
等核查的间隙,林章没有许众人散去,也不拿自己的家事来劝他们站在哪一边。他照常当日值守,叫管马的人查看两匹跛脚的马是否已经换下,又问夜值的热食从哪里领。
那个年轻当值的仍有些不安,借着送册子,低声说自己上月才成婚,家中妻子凡见他回得晚,便在门边等。
他说完便后悔。眼下谁家没有人,偏在此刻提,好像自己比旁人更贪生些。
林章却没有责他,将册子合上,问:“新妇进门可还惯?”
年轻人怔了一下,答起初不惯,家里屋子小,母亲又爱念叨,妻子虽不回嘴,夜里也哭过一回。
“如今呢?”
“这几日好些。她会做面,我母亲爱吃。昨日还让带一碗来,可路上远,怕冷,没带成。”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林章低头,将桌边歪着的一卷纸扶正。他想起从前江昭仪尚未入宫,云阳王府里偶然一次碰见,她笑着问他是不是不会说话,见人只肯拱手。他那时满腹想说的,却连她爱吃什么都不敢多问。
后来想问,已经隔着宫门。
“有该回报的事,照实回报。下值便回去,别叫人白等。”
年轻人应了,神色终于定了些,抱着册子退下。
林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很庆幸方才没有让那两班人跟着不明不白的来牒走。若真出了事,人家门前等到深夜的人,不会因为他有自己的难处便少疼一点。
他坐回案前,将未到的回报又记了一次,没有再催众人表什么忠心。
那道调动直到午后才撤回。
来人说误传了地方,另换人手便是,神色颇不自然。林章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将原始收牒时辰与撤回口信一并报上,才让众人照旧当值。
侯府送来的信,便是在这时到的。
叔父已在北上的路上,旧膝伤逢寒难熬,此次一为复诊,一为按例陈报漓州军务,公私行程都写得明白。父亲先前安排的随行护卫已有回报,云阳王府熟悉沿途驿路的人也接上了,不必再遣人折返去迎。
信末有一句,是叔父添的。
“叫冬亦莫备甜腻的点心,郎中禁这个,莫叫老夫望着吃不着。”
林章看着看着,终于露出这一日头一个笑。
他将信送往东宫时,另添了几字:请妹妹不必悬心路上,按期候着便是。
林冬亦收到后,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他说禁甜,便是真馋。”她对问云道,“往年也是这样,先说不许备,回头看见旁人吃,又嫌自己那一碟太少。”
问云也笑,问可要备着。
“先问医者。”林冬亦将信折好,“该忌的忌,别听他撒赖。”
她起身去翻从前家里送来的账记,想找叔父惯用的护膝尺寸。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叔父此番入京,自己已不是那个能随意跑去他院里讨东西的小姑娘。若要见,也须择日回侯府,或循礼请入。
可只要人在近处,能见着,便已经很好。
她请人传话,侯府给叔父备的屋子要向阳,床前别铺太厚的毡,省得拄杖时绊住。嘱咐完又觉自己琐碎,笑着住了口。
午后,客馆送来南国新到的回文。
韩肃将能够交付核案的一部分,亲手送到宗正处。里头有贺骞所属人手威逼旧人的证言,另附当地官署收下的伤验与旧差遣核对。被抓住的并非贺骞本人,但来往差使、所领银钱与另一处供词能够相合,已经不是单凭李怀衍一面之辞。
随回文附来的说明写得克制。
南国朝中已有人正式请问三皇子私属越境追人的事,旧部也开始为先前受累者陈情。李怀衍归国后没有立即获许掌兵,手中可用之人仍有限,却已将几笔抚恤与侵吞军饷的旧账理清,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渐渐多了。
顾舒玄到宗正处时,韩肃刚合上册子。
“贵国大皇子可还安稳?”顾舒玄问。
韩肃沉默片刻:“算不得安稳。”
他不会为了使大宏放心便说一切已定。皇帝尚有偏爱,朝中有人等着看兄弟相争的结果,也有人趁机将旧账栽到对手身上。能用的证据必须经得住再问,否则今日借它翻身,明日也会被同样的说辞压回去。
“但他至少能堂堂正正站在朝上,将话说完。”
顾舒玄点了点头。
这对从前借着三石之名在宫中躲藏的人来说,已是极不容易的一步。
韩肃又提到苏景明,说身份来历既有两边旧录相合,应当如实记入往来文书。但如何处置大宏的差籍隐瞒,南国不越俎代庖,也不能凭皇子之名就要大宏免问。
顾惟桢将这句话记下,让他具名。
苏景明直到傍晚才听见核问的结果。
来告知的人没有说可以走,只将今日分列的几项念给他听,问有无异议。他听到传谍一项未得实据,绷了一整日的肩背才缓慢松开,待听见假籍仍须论责,又点了头。
“我认。”
桌上摊着他自己写的出宫后经历,几处年岁曾核了又核。幼时的记忆原不可能样样分明,他没有为了显得可怜便将母亲临终写成亲眼见到,也没有把后来知道身份的时日往后推。
那人问可还有话。
苏景明手指在桌边蜷了一下:“云氏那边……”
话到一半,他停住。
她曾替自己担了多少怕,他知道。如今他最想问的是她吃睡如何、是否有人为难,可这位来核案的官员能答的,也只有案中的事。
“她没有替我传过宫禁消息。先前说过,今日我仍这样说。”
对方照记,收卷离去。
门合上后,苏景明坐了许久,才把手移到腕边。护腕仍在收存之物里,那枚木扣也没有还。他摸了个空,便将衣袖慢慢拉平,想起云致曾嫌他不会照顾东西,说这么一小块木头也能让他磨得发亮。
他那时只会笑。
如今想补一句话,隔着宫墙,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说给她听。
顾舒玄离开时,天边薄薄透出一道亮色,既不像日光,又还不到暮色。他望着宫门方向,忽然有些饿,想起早上那一句要吃热的,便加快了脚步。
东宫的饭果然是热的。
林冬亦没有追着问朝中每一个人说了什么。她先把叔父的信给他看,见他读到最后一句也笑,才将汤盅推过去。
“今日算过了么?”
顾舒玄搁下信:“过了今日。”
她听懂了,点头:“那便吃今日的饭。”
窗纸上有风轻轻晃过,汤里细碎的葱花浮在热气里。顾舒玄喝了半盅,胸口被寒气压住的那一点涩终于散开,才说起昨日独自入见时,父亲问过的话。林冬亦听见皇帝问是不是她教的,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如何答?”
“孤说,太子妃平日只教孤好好吃饭。”
她瞪他。他便笑,把原话告诉她。
晚饭将尽时,宫里又有消息送来。
这一次没有传东宫。
皇帝独召了晋王,连宗正也未留。
顾寻萧跨进殿中时,药炉已经撤下,皇帝披着一件半旧常服,指着身旁的位置,叫他坐。
他依礼坐在稍远的下首。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责他朝中替太子说话,也没提那几封与李止慕往来的信。
“你弟弟如今心气太盛。”
顾寻萧垂眼,等着下文。
“寻萧。”
皇帝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若将东宫交给你,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