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感叹完美卡在三根芦苇杆之间的那个鸟窝的精致程度,黄迎春忽然发现,她正对着太阳的脸有一些火辣辣的疼。
黄迎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触手滚烫,已经晒透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黄迎春神色一僵。
敷了这么多天的丝瓜面膜,仅一个上午,她便前功尽弃啊。
她怎么就忘了戴上遮阳的草帽再出门呢?
防晒失败的黄迎春长吁短叹着,默默把脑袋缩回破旧的船舱——赏景固然重要,但人不能为了美,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黄迎春在船舱里瞧来瞧去,借以消磨时光,结果晃了一圈一问,还有好长一段水程。
这么遥远的一段水路,却只要付三文钱船资就能抵达,望着船头那个撑着一只长桨的瘦削老头,黄迎春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撑船排在第一位,其中苦处,想来是难以想象的多。
黄迎春垂下眼睫。
人心里一苦,嘴里就想吃点甜的。
黄迎春把手伸进木桶里扒拉两下,摸出两个光秃秃的荔枝。
安朝的荔枝有个别名,叫离枝,形容荔枝离枝即变质。
荔枝离枝后,便会快速腐败。
离枝第一天,色变。
离枝第二天,香变。
离枝第三天,味变。
过了前三天,色香味俱失,那时再尝荔枝,哪怕是没坏的好荔枝,也不能说尝到的滋味是荔枝的味道。
为了延长荔枝的保质期,人们采摘荔枝时,通常会把荔枝连枝带叶一起从荔枝树上摘下来,宋家得到的荔枝也是如此,一串串的,果梗上带满枝叶,而且每颗荔枝都是又大又红,看着像是经过人为精心挑选的。
黄迎春把带枝的荔枝都挑回给宋莺,只给自己留了一些在磕碰中从枝叶上掉落下来的单颗荔枝。
荔枝是少有的黄迎春不用先洗后吃的水果,因为它本身自带红壳,距离宋家洗三仪式已过两天,此时的荔枝剥开后果肉依然透亮,但没有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那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荔枝扒开之后会流汁,黄迎春连忙张嘴把它吞下,把它与另一种红色和白色混在一起,让整副唇舌都浸润在清甜与芳香中。
荔枝的果肉很好吞咽,不一会儿,黄迎春就往展开的手心里吐了一颗长长圆圆的果核。
行路无聊,黄迎春边吃边玩。
荔枝鲜红的表壳布满了乌龟背上的裂片状,纹路深浅不一又错落有致,拿在手里看得久了,好像也能嗅见一抹独特的韵味。
绛红有趣的果壳弥补了荔枝离枝后第一日的色变和第二日的香变,而这些意外得来的荔枝,则填补了夏天的空白。
没有荔枝的夏天是不完整的,今年今日,黄迎春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玩完后,黄迎春随手把荔枝果核往河里一丢,又舀起一捧流动的河水,冲去手上的黏腻。
虽然她吃时一再小心,但是手上还是免不了沾上一些荔枝的汁水。荔枝的汁水没有颜色,但触感十分黏腻,一点儿也不舒服,洗完之后,果然好受许多,黄迎春因此安安分分地在船上待到了下船时。
一下渡口,黄迎春就往桥头的李家医馆赶,将包袱里装着的货物全部出手。
距离黄迎春上回来镇上出售蛇皮和蛇胆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些天里,她在山脚下遇到六条蛇,吃了好几顿蛇肉宴,收获了六颗晾干的蛇胆和六条完整的蛇皮。
因为卖过一回蛇胆和蛇皮,所以黄迎春心中对蛇类货物的价格是有数的,李家医馆的收药人没有欺压她,相反,还给了黄迎春一个巨大的惊喜。
“真的吗?”
黄迎春望着那条让她做了好几个晚上噩梦的蛇蜕,难以置信它的价钱竟然如此高昂。
一贯钱!一千文!一千个铜板!单单这条蛇蜕,只是这条蛇蜕!
我的天哪!
我发财啦!
是我有眼无珠了,原来你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奇遇!
两眼放光的黄迎春情意绵绵地望着那条称重完还待在戥子里的蛇蜕。
收药人辨品、称重、开价等一系列服务结束后,还在惊叹黄迎春带来的蛇蜕:“这么完整的品相可是相当少见哪!”
虽然知道不该多打听,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得来的?”
黄迎春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搂着沉甸甸的一长一短两串铜板,轻描淡写地将这条价值足足一贯钱的蛇蜕的出现过程定义为上天的恩赐。
从李家医馆出来,兴奋的黄迎春直奔官盐店。
太好了,不用愁了,我能买盐啦!想买多少买多少,就算买到上限也出得起,这种买东西不用在意价钱、想买就能买得起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啦!
哪怕面前的队伍大排长龙,哪怕她缀在队伍的最后一个,黄迎春也排得眉眼弯弯,等得心甘情愿。
真棒啊,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