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里,黄迎春当然是希望十二颗鸭蛋都能成功孵化,但她也知道,能孵出六只小鸭,对于第一次尝试人工孵蛋的她来说,已经是属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从来只听过春雏,何曾听过夏雏?她竟然能孵化出六个小生命,实在是太厉害啦!
然而福祸同因,从来只听过春雏,何曾听过夏雏?一个新生命的夭折,让黄迎春明白了不闻夏雏的缘由。
春天的气候既没有夏季那么炎热,也没有冬季那么寒冷,春天孵出来的小鸭子,在家里养到能下水的时候,正好能在水里度过一整个完整的夏天,避暑、找食……给它们一片水,它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养活得好好的,什么也不用饲主操心。
而她的小鸭子初夏时节,还在火炕上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出壳后不能立刻下水,又在草窝和鸭舍里辗转,在炎热中活生生丧失了一条生命,这完全是她的过错。
她让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没有照顾好它。
虽然孵蛋养鸭本来就是为了吃,但是黄迎春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吃掉这只死去的小生命。
还有一件黄迎春无法说服自己的事情,是食荤与食素的杀生之论。
吃肉是杀生,吃素就不是杀生吗?
在黄迎春看来,吃肉和吃素是一样的。
宰杀动物时,动物会发出嚎叫,会流出汩汩鲜血,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可是,她采收蔬菜时,无论是用自己的指甲掐还是小刀割,菜叶、果实在与根茎分离的那一刹那,同样会发出断裂的声音,流出黏腻的汁液。
难道就因为人是哺乳类动物,所以只能和其他同样隶属于哺乳纲的动物惺惺相惜吗?
因为人听不懂植物的语言,所以就可以蔑视植物的痛苦,认为吃素不算是杀生吗?
植物也是生命,植物和动物的生长同样直观。
动物会经历生老病死,植物也会。
春天,植物会发芽,夏天,植物会开花,秋天,植物会结果,冬天,植物会落叶。
遇上干旱或洪涝,植物也会生病,救助不当,植物也会死亡。
植物的一生,与动物的一生,其实没什么两样。
虽然黄迎春在安朝吃肉的频率比在现代时少了,但她在安朝直面杀生的次数比之上辈子,则多得数不胜数。
开膛破肚的鸡鸭鱼鸟见多了,黄迎春非但没有麻痹,反而开始深思。
深思的起源来自她这辈子的一位姑奶奶,姑奶奶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黄家,每回她来黄家,阿娘都会在阿奶的耳提面命下绞尽脑汁整治一桌好菜出来。好菜的判断依据,自然是有无肉菜。每回看到桌上的肉菜,姑奶奶都会做出一副不忍心的表情,一边转动手里的念珠,一边让人把那些肉菜都摆得远远的。
黄迎春的深思得到结果,是在那位茹素了大半辈子的姑奶奶下葬的那一天。
姑奶奶靠不吃荤食攒下了不少棺材本,就是为了死后有个好去处,然而她的不肖子孙为了盖房置地,拿了本该用来给姑奶奶买棺材、立石碑的钱,打着响应衙门火葬的旗号,一把火把姑奶奶的遗体烧了,然后随意拿了个陶罐装了骨灰埋进地里……
黄迎春还听人说姑奶奶的骨灰格外轻,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越说越怪力乱神,却不让小孩子们插嘴,黄迎春也被打发走了,但她想,终归与长久吃素有些关系吧。
姑奶奶的丧事过后,黄迎春坦然接受人也是生物圈中的一环,达成逻辑自洽。
植物吃土肥;动物吃植物;人吃动物和植物;人死后,归于土地,受虫蚁啃咬,被微生物分解,在漫长的岁月中,化成土地的一部分,然后再由这片土地孕育出新的生命。
无论谁吃谁,大家互相吃来吃去,都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各自能够活下去,没有什么因果,也谈不上孽债与报应,每个生物都只不过是在顺应自然规律生活。
众生是平等的。
虽然众生平等,但是黄迎春认为她既然习得过一些至今没有忘却的知识……或者说是一点儿将人与其他生物区分开来的智慧,也许,她应当对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生命负起一份责任。
虽然是为了生存才杀戮,但是绝不能虐杀。
黄迎春一直是这么做的。
当她下渔网大丰收,她会很高兴,但是如果捕到的鱼是一顿吃不完的量,而她腾不出多余的容器拿来盛装它们,她就会率先留下在渔网中挣扎受伤的鱼儿,留出足够自己吃一顿的食物数量后,然后再把其他的鱼儿放归河里。
哪怕明天她还要从繁重的农活中挤出时间去河里下网,她也不会用鱼儿的窒息之苦去赌它们在缺水的情境下存活的可能性。
在河里老死,被更大的鱼吃,被鸟吃,被她吃,遇上干旱被渴死……黄迎春不知道哪种死法对鱼来说是死得其所,但是,她真诚地希望,在死前,众生都能少受折磨与苦痛。
离开之前,黄迎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高耸立的小土堆。
其实,土堆之下,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将小野鸭埋葬掉的第二天,她上山来查看陷阱,与一只尾羽艳丽的山鸡失之交臂,却意外地捡到了一颗小巧的山鸡蛋,她的心情在失落与惊喜之间交织了许久,最后定格在看到小野鸭埋尸之地被刨开的那一刹那。
用锄头填平的土坑被挖得坑坑洼洼,包裹的草叶被撕碎,在炎夏开始散发出腐臭味的小野鸭不知所踪。
是什么动物吃掉了她死去的小野鸭?
黄迎春不知道,但是,她希望不要是狼、虎、熊、豹之类的大型肉食动物。
也许她该在屋后垒一片又高又厚的院墙,用来抵御随时可能会下山捕食的野生动物。
可是,垒院墙的钱,从哪儿来呢?
既然她狠不下心用花剪剪麻鸭的飞羽,徒增它们受苦的时长,也许她该去镇上买一把适合给鸭子剪羽的大剪子。
可是,买剪子的钱,又从哪儿来呢?
……
黄迎春蹲在河边把洗净的山捻子往嘴里放,尝到甜味,她望着手里那把紫中带红、红中带黑的小野果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俗话说:六月六,捻子慢慢熟;七月七,捻子熟到甩。
春天转眼就过,盛夏不打一声招呼就来,留给她囤粮赚钱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