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迎春想着想着,忽然发现她想要的一切,其实在一开始就有了。
在她的童年,在那几个充满艾草香味的端午节,在奶奶家的小院里。
奶奶给她吹完头发后,她拿着一把木梳把头发梳顺,然后凑到妈妈身边,让她闻自己的发香,语气神奇:“我没有抹洗发水,洗澡也没有打香皂哦。奶奶说今天是端午节,一年中只有今天不能用。本来我想偷偷用的,因为我怕洗不干净,但是奶奶把瓶子和香皂都收走了。妈妈,好奇怪啊,怎么我现在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呢?”
大人们全都低头不语,只顾发笑。
等笑够了,就会把她拉到身边,在她的手腕和脚腕都系上一根色彩丰富的五线绳,并叮嘱她:“要一直戴在身上,保平安来着的。”
“洗澡也不能脱下来吗?”小小的她会不情愿地拧起眉头,“绳子沾了水黏在身上会不舒服。”
“可以摘。今天过完,你看到的第一个下雨天,就可以用剪刀把五色绳剪下来,扔到雨里可以祛病,还会给接下来的一年都带来好运。”
“真的吗?”她看向妈妈。
“真的,不过你不能动剪刀,要剪就喊我给你剪。”妈妈把蛋壳染成黄色的鸭蛋一个个装进她刚编好的蛋兜里,一连装了五个,直到蛋兜装不下,这才把长长鼓鼓的网状蛋兜套在她低下头的脖颈上,打发她去找爸爸,“去,让你爸用雄黄酒给你脑门上画个‘王’,把蝎子蜈蚣都吓跑。”
吃五黄,避五毒,掏蛋兜……这些节目黄家村也有,但黄迎春怎么也找不回当初的欢喜。
端五节在安朝是一个集拜神祭祖、祈福辟邪、防病防疫、欢庆游玩与纵情饮食的民俗大节。
五月初五那天,大家都忙得很。
虽然黄家穷,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会有,阿爷会在门窗两侧悬挂菖蒲艾草,阿奶会出门游百病,阿爹会买来一点雄黄酒撒在家附近;阿娘会带着她和其他人一起做五毒饼、包粽子、准备各种时令鲜果以供祭拜。
过一个端五,人人都忙得不得了。
民间尚且如此,宫里的仪式感就更多了。
所有为了迎合上面的贵人而搞出的节日氛围感,在森严的皇宫中,最后都会成为规矩。
安朝传了一代又一代,皇位上坐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等到黄迎春进宫时,虽然只是过一天端五节,但宫里流传下来并需要黄迎春遵守的规矩足以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哪怕是挂一张钟馗像,也有特定的时间、方位和数量上的要求。
幸亏如今她已经逃离那个动不动就担心自己可能会掉脑袋的魔窟了。
这是黄迎春低落至今,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
她把洗好的衣服提到院子里,放在晾衣架上铺好,又把它们一件件弄平整。
明烈的阳光下,淌着一幅美丽的画卷。
黄迎春把木盆里的水随手往前一泼,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黄迎春没有痛经的毛病,但是生理期第一天,总是免不了腰肢酸痛。
如果有条件,搞一条护腰的长型暖宝宝从肚脐眼绕着腰腹围一圈,再喝一碗红糖酒酿鸡蛋,然后躺到床上睡一觉,症状就能大大缓解。
可惜现在的黄迎春没有这个条件,唯一的鸡蛋已经被她拿去和艾草同煮并吃完了,地里的姜还不到收获的季节,厨房里的红糖买来时就不多,这些都要省着用。
黄迎春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竟然找不到一点儿可以给此时的自己补营养的东西。
不小心错过了端五节,也许是件好事。
黄迎春苦中作乐地想。
包粽子需要糯米,她没有。
煮午时蛋需要鸭蛋,她没有。
编五色绳需要五种颜色的丝线,她没有。
五黄中除了菜地里的黄瓜和在咸鸭蛋壳里缩成一个球的咸蛋黄,其他三样,无论是黄鱼、黄鳝还是雄黄酒,她全都没有。
几乎什么都没有,哪怕没错过端五节,她也过不成模样。
唉——
黄迎春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从灶台边上放引火柴的竹箩筐里翻出几棵前几天随手在田边看到的益母草,把它们用水洗净,然后丢进锅中加水煎煮,再用铲子压出草汁,又放入一小把淘过的大米,煮了一锅黏稠的益母草粥。
益母草粥的味道比艾草水的滋味要好,但黄迎春的味蕾还是有些抵触。
她想放红糖,但……没有但是!这时候不对自己好,还要什么时候对自己好?
清香的益母草粥加了红糖后口感更好,黄迎春喝了一口,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