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茂密野草挡住了黄迎春看路的视野,黄迎春张开双臂,把它们往两边拨开,结果,她先是被一堆四散乱飞的蚊虫扑面袭来,然后没被衣裳护住的皮肤被又细又长的草叶割了好几条红道道,又痒又疼还不能上手碰,黄迎春泄愤似的抽出竹筐里的镰刀冲着草堆一顿左劈右砍,挡住脸鼓着一口气埋头往前闯,没走几步,就掉进河里。
鞋底碰到水的一刹那,黄迎春就已经发现不对劲。
她连忙扯住旁边的水草,也不顾草叶是否会割伤她的手,一门心思求生。
一直紧握在右手里的镰刀也往后远远一抛,人也拽着草叶跟着往后走,仍然不管用,还是栽进河中。
河泥湿软,困住黄迎春的腿脚。
黄迎春想挣扎,又不敢放开手里的水草。
草叶托不住黄迎春的重量,往水里倒去,黄迎春的手沿着折断屈弯的草杆一路往下滑,紧紧地抓着陷在河泥里的草根,终于渐渐稳住了她的身形。
此时,黄迎春手里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水草白绿色的嫩芯和根茎。
好在此处的河水不深,黄迎春从意外落水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慢慢地抬起脚,一点一点地挪上了岸。
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黄迎春过了许久,依然惊魂未定。
黄迎春从怀里掏出擦汗用的麻布,麻布只有一条,她的两只手都因为抓水草受了伤,黄迎春只能选择先把受伤最严重的右手缠起来。
缠好后,她又转身去找镰刀。
没有镰刀,秋收时她就割不了水稻。
水稻收不了,她就会饿死。
黄迎春不敢想象镰刀丢失了她会是什么心情,万幸,她一回头就在她踩过的草径上看到了她熟悉的颜色。
“太好了!”失而复得的黄迎春喜极而泣。
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流到黄迎春脸上被草叶割出的红道道上,疼得她忍不住全身瑟缩,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下身的衣裳几乎全湿了,上身沾满草叶,挂满荆棘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织出来的网,手背上不是伤就是土,黄迎春看来看去,找不到一处地方去擦她脸上的泪。
黄迎春一边捡镰刀,一边苦笑道:“早知道就不嫌弃那几棵止血的药草了,这下可好,还得再走一趟。”
未流尽的泪,在黄迎春直起腰抬起头的一瞬间,落进草叶斑驳的土地。
黄迎春把渗血的左手拢在怀里,用包着麻布的右手握着镰刀的木柄,踩着泥泞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来时的路,默默地沿着河道,朝她熟悉的地方走去。
是我太不谨慎了。
黄迎春从山坡上采来止血的药草,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灶台倒扣的竹筐前,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脚边的竹蔑纹路,想道。
此次寻草,黄迎春不仅自己落了伤,还把竹筐上的麻绳弄断了。
两根,全部弄断了。
那两根麻绳是黄迎春在镇上买的,虽然是她自己安在竹筐上的,但她用了一个春季,一点儿事情也没有,一直都好好的,今天忽然齐齐断了。
是它们累了几个月,终于承受不住每天高频使用的负担?还是她今日在河里使的力气太大,活生生把它们弄断了?
黄迎春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她全身上下没一块舒服的骨头,竹筐断了麻绳,没法背,她的手也没法提,只能暂且先放在岸边的草里。
有空再去背吧。
黄迎春心想。
她提不起一点儿劲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她晨起在篱笆边上新栽的草药还要蔫。
干不了活的人,就不必吃什么好菜了。
黄迎春本想用一道凉拌时蔬打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去菜地摘菜前,路过摆放食物的竹架,看着一架子满满当当的虾干、蚬干、野菜干和干菌菇,忽然就停住脚步落了泪。
哭什么呢?
黄迎春在心里问自己。
她不知道缘由,也找不到答案。
她擦干眼泪,挎着竹篮走出厨房,在菜地里想吃什么摘什么,什么新鲜摘什么,又提到河边把菜一一洗净,最后提回厨房,举起菜刀把它们一一切碎。
干虾仁是黄迎春出门之前就已经泡在碗里的,此时碗里的清水呈现淡淡的黄色,虾仁的个头也饱胀了一些,黄迎春看了一眼,把虾仁用筷子通通夹到筲箕里,抖了两下水。
接着,黄迎春开始给蔬菜焯水。
蔬菜焯水时应该要往锅里下点盐,这样蔬菜的颜色会更鲜亮,也能去除一些蔬菜的涩味。
黄迎春不舍得倒盐,就把泡过干虾仁的水倒了进去。
菠菜、豌豆荚、苋菜等各色菜蔬以及新鲜的菌菇焯水的时间各不相同,黄迎春估了个差不多的时间,把它们用筷子都捞进碗里。
然后,把沥干水的虾仁倒进已经爆炒出葱蒜香味的油锅。
虾仁炒到微微焦透时,黄迎春把冒尖的碗往下一倒,把菜炒至断生,之后,加入盐和虾粉调味,最后简单翻炒两下盛到碗里。
黄迎春没有额外做饭,一碗压都压不住的虾仁什锦就是她的朝食。
她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塞,渐渐越吃越慢,越嚼越碎。
碗里的菜蔬丰富多彩,虾仁可口弹牙,黄迎春低着头,看着看着,又夹了一筷菜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她的付出、耕耘与收获。
洗碗的时候,手上的伤口沾了水和无患子的泡沫,惹得黄迎春又想流泪。
她嘶牙咧嘴一番,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在锃亮的铁锅里,出门去烧草木灰了。
再多干一些活吧。
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总能走熟摸清的。
别怕。
也不要再哭了。
我会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