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迎春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杨柳枝,蹲在屋后,望着面前被她垦得坑坑洼洼的一片地陷入沉思。
种柳树还是桑树呢?
黄迎春犹豫不决。
近处的草木随着田地的开垦,早被黄迎春陆陆续续地用敞口簸箕挑回家中摊在前院晾晒,只待晒干之后搬进她用竹子搭好的柴屋。
开荒虽然辛苦,但同时也捡了柴火。
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以后还会有许多,却都避不开多费脚程。
费鞋也就罢了,大不了多编几双草鞋天天带在身上换着穿,但走远了免不了担忧遇上野兽猛禽,而且,等她老了呢?
难不成她白发苍苍时还要走大老远的路去打柴?
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极有忧患意识的黄迎春意识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定的柴火来源是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黄迎春思来想去,决定在后院种一片树。
树木长成了,既能挡住下山的野物,又能砍下枝条当柴烧。
两全其美,多棒的好点子啊!
但是,种什么树呢?
黄迎春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决定。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柳树或桑树。
柳树,离家不远的河边就长了一棵,黄迎春的嘴里现在还含着从它身上割下来的一段嫩枝。
桑树,黄迎春在摘野菜的山坡附近恰好见过。
这两个树种都有现成的,可以就地取材。
至于竹子,黄迎春想都没想过。
竹子刚种下去的时候,安安分分,等过几年,开始生长繁殖了,地底下的竹鞭蔓延过来,能在一夜之间把她花了十贯钱才盖好的三间茅草屋和自搭自建的一间柴屋摧毁得七零八落。
竹子是绝对不成的,种柳树呢?
柳树生长速度快,栽下去也容易成活。
有句古话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其实十分贴合柳树扦插的种植原理。
折下一根柳枝插在土里,七天之后,如果它能在地里生根,不出五年,它就能长成一棵大树。
而且,柳木质地较软,晒干后容易燃烧,虽然燃烧时间不长,不过平日里煮个饭烧点开水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所谓:柳木不成材,烧火旺灶台。
柳木最大的优点,是它可以通过炭窑焖烧制成木炭。柳木烧出来的木炭易燃而且少烟,十分适合室内取暖。
黄迎春听红梅说起过,贵人们烹茶时常用的木炭便是柳木烧的。
只是虽然她知道柳树可以烧成木炭,但那些都是理论知识,没有建炭窑和烧木炭的实践支撑,任柳树有万般好处,到了黄迎春这里,也只有烧柴这一点用处。
种桑树的好处就更多了。
黄迎春虽然年纪轻轻就入了宫,但她也是长在鱼米之乡的女娘,南方水乡长大的女孩子,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养蚕织布的好本事。
有点钱财和远见的人家,会送家里的女娘去学织布和刺绣。
买不起织机的人家,也会好生教导家里的孩子们如何种桑养蚕。
黄迎春是后者。
虽然她今年没有希望,但提前把桑树预备起来,明年这个时候不就能养蚕卖茧了?
黄迎春想想就激动。
这可是农桑人家屈指可数的进项之一啊!
而且桑树还会结桑葚,桑葚采下来既能当水果,又能晒干做成储备粮。
黄迎春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地方遭了旱灾,饿死了许多青壮,唯有一户在田边种了许多桑树的人家,靠着老人往年勤恳采下晒干的桑葚度过了那个灾年,保全了全家老小的性命,平稳地迎来第二年风调雨顺的春天。
柳树的种子只会变成漫天飞舞的柳絮,絮再多在衣裳里也保不了多少暖,不如她怀里抱着的汤婆子管用,看来还是种桑树比较好。
尿意忽然袭来,思索不停的黄迎春连忙丢下杨柳枝,跑到卧房去解手,拿草纸的时候,她又发现她从镇上买来的草纸也快用完了。
“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
黄迎春拿着那叠薄薄的草纸数了好几遍,还是不变的六张。
晴天霹雳!
继用杨柳枝漱口后,她这么快这么快就迎来了用树叶解决三急的日子了?
这也太快了吧!
黄迎春欲哭无泪。
由奢入俭难,在花草司当值时,草纸向来是定量足额发放的。出了宫,没有采买府按月发福利,黄迎春连解手时用的草纸都要自己花钱买,方知“破家值万贯”的真义。
在安朝,人人解手都用草纸,当然,也有例外。
黄迎春在宫中时,见过一代宠妃的没落。
那个称号为“喜”的妃嫔盛宠时,她生的女儿擦屁股都不用草纸,而是用上好的白绢,而且用完不洗,每次都直接扔掉,下次再要用,就重新拿条新的。
后来,那位喜妃因为残害皇子被打入冷宫,她的女儿也在宫中饱受欺凌。
为了日子过得好一点儿,便日日去太后宫中请安,连太后解手时用的草纸,那位小公主都事先取来贴在脸颊,一点点地用光滑的肌肤把它抚平揉软,生怕硌了太后的玉臀。
虽然自己的日子过得也没有多么顺心,但黄迎春偶尔想起这件事,还是会心生怅惘——冷宫中的喜妃如果知道她金贵的只用白绢擦屁股的女儿,现在天天把别人用的草纸贴在脸上,她的心里会是什么想法呢?
人分三六九等,草纸也分三六九等。
平民百姓会根据自家的经济水平,从纸店里买来价钱合适的草纸,再拿回家去分给众人使用。
黄迎春曾听同寝的宫女细列继母苛待她的日常,其中一条便是给她用的草纸是最低等的,偏偏这种用在□□的东西不好宣扬,只能日日忍下这个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