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迎春还和一只山鸡对上眼。
可能是从出生后就没见过人,那只屁股上长着绚丽羽毛的瘦鸡见到黄迎春还不知道跑,傻愣愣地站在土坡上,直到又一棵竹子倒地,才惊慌失措地张开翅膀,扑棱着几根毛,飞速地逃离了这片不祥之地。
黄迎春握着锋利的镰刀,视线追随着逃跑的山鸡,见它不一会儿就飞出了自己的视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看不去没有几两肉,但好歹也是只鸡啊。
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心好痛。
黄迎春吃鸭子只喝汤,丁点肉都不沾,吃烤鸭也只吃外面那层烤得焦香流油的枣红色鸭皮。
吃鸡就更挑嘴了。
连鸡汤都嫌弃油腻,不喝。
不管是学校食堂男生一顿能打两三个的大鸡腿,还是晚自习后学校超市里女生排着队买的奥尔良烤鸡翅,黄迎春上辈子一次都没光顾过,唯一能吃得下的鸡只有肯德基。
家人说她挑嘴,她还拿着自己的标准体重振振有词。
如今想来,那些画面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些的确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十二岁之前,别说鸡肉鸭汤了,就是鸡鸭下的蛋,黄迎春一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个。
肚子里没有油水的时候,对着树上的知了都能饿得流口水。
入宫被分派到花草司后,同批的宫女对着花丛里游出来的小蛇花容失色,黄迎春却在想如果她抓了这只蛇,这只蛇能不能算她的,她夕食没吃饱,晚上想加餐。
在花草司里当值,别的好处没有,倒从来没有听过有哪个宫女是饿死的。
每天两顿餐食,量大管饱,但若想打打牙祭,必须要自己额外再出银子,任底下的宫女把嘴皮子哄上了天,厨房管事的也不吃这一套。
黄迎春甚少在吃食上花钱,她一门心思想着攒钱,好让自己出宫后的日子过得富裕一点。
现在可倒好,宫是出了,钱却一点儿也不禁花,一百贯钱转瞬间花的一干二净,还得过扣扣搜搜的日子。
黄迎春望着那只跑掉的山鸡,满腔后悔之情无以言表。
家人说的没错,上辈子她真的太挑嘴了,如今挑食的毛病不药而愈,偏偏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如果我能扛过今年,明年我一定要去镇上的鸡鸭行买上几十只鸡鸭,漫山遍野地放,让它们自己觅食,渴了喝水,饿了吃草,困了就跑回鸡窝鸭舍去睡觉,天天早上下蛋给我吃……
恶狠狠地发着誓言的黄迎春不知不觉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直到她忽然眼尖地在最开始发现山鸡的地方看到了一点亮白。
这点白色在不是绿色就是土色的竹林里十分亮眼,答案呼之欲出,黄迎春的一颗心高高提起,直到她走过去,把那颗小巧的山鸡蛋拿在手里,心才落到实处。
不知是不是黄迎春的错觉,手里的山鸡蛋还有点温热,仿佛是山鸡刚下出来的。
黄迎春捡到一个鸡蛋,比砍了满地的竹子还高兴。
就让这些竹子在地上躺两天吧,说不定晒一晒搬走时还更轻一点。
黄迎春捧着这枚来之……好像来得也很容易的山鸡蛋,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以比平时慢了许久的速度,缓缓地走回家。
随着一声细微的轻响,鸡蛋白色的外壳磕开一条缝,一抹鲜艳的橙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滑进碗里。
黄迎春拿起一根筷子伸进蛋壳,绕着蛋壳刮了一圈,不放过一点蛋清。
太好了,没坏!
黄迎春拿起一个圆簸箕倒扣在碗上,这个簸箕是她编来盛放配菜的,怕容量不够导致菜溢出来掉到地上,黄迎春特意编得深了点,洗过煮过又晾过,上面一点水迹也无,此时拿来遮盖碗里的鸡蛋刚刚好。
万一有小动物闻到香味跑到厨房糟蹋鸡蛋呢?
黄迎春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索性把碗放到锅里,再严丝合缝地扣上笨重的木头锅盖,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着竹篮出门。
依然是那片熟悉的山坡,上面长了许多蕨菜。
春天,许多野菜都争相从地里冒出头来,蕨菜被誉为“山菜之王”,数量自然不可小觑。
黄迎春不一会儿就折了一大篮。
蕨菜能长一整个春天,从三月到六月,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到处都有它的身影。
下雨之后的蕨菜最嫩,尤其是雨后第二天清晨,挑露珠还没干的时候去采蕨菜,只取一点嫩芽,简单焯水后放点猪油和盐清炒就很好吃。
要是再加上一个新鲜的山鸡蛋呢?
爽脆的山蕨菜,滑嫩的山鸡蛋,这两种充满山野气息的食物在油锅里一碰头,立刻飘出一缕经久不散的香味。
黄迎春深深地陶醉在蕨菜炒山鸡蛋散发出的那股自然的鲜香里,吃着蕨菜咬着鸡蛋再嚼两口米饭,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满足的喜意。
山鸡蛋真好吃啊!
明天她还要去竹林里守株待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