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呡将其归于实际与理想中的差异。

在他准备看过来时，李呡将头转回窗外，“黄咚咚，艾希的手术成功了，”

“嗯。”黄咚同回应她，“赵晨跟我说的。”

李呡低头，双手交叉，笑着说：“他可爱吃糖了，还喜欢跟他妈妈斗智斗勇。”

黄咚同静静听着，李呡状似回忆说起：“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奥特曼吗？”

“为什么？”

“他说：奥特曼可以打败怪物，帮我保护妈妈。”那是艾希在轨星跟她说的，如果说郭萍没去看艾希是李呡不喜欢她的理由。

这句话则就是对郭萍全然不满的来源。

她想不明白，一个从来没有看过孩子的人，怎么可以得到孩子无条件的保护和爱呢？明明这样狠心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一次。连他不认识的陌生人，都会来看他，而他的母亲，一次也没有。

李呡最大不满来自于明明在艾希的口中，郭萍这样的爱他，要么从头到尾的不爱，要么永远爱，可凭什么这种爱只有一半。

即便再不想承认，李呡清楚的知道这厌恶的源泉来自于她自己。

她下意识的讨厌郭萍只是因为在那三年里她没去过轨星一次。李呡只觉得活着到死前得到过爱的人必然一辈子都是快乐的。而不是像她，只停留在中途，而后就消失殆尽。

“你怎么不问我关于艾希的事？”

车道行驶而过的车辆总会特意绕过这辆车，就像她曾经以为病痛永远只存在于苦难的家庭中般，得知黄咚同有痛苦那天，李呡谈不上多开心，但却有幸灾乐祸的感觉。罪恶的通畅。

即便事后如何懊悔弥补，每每想起依然是没有办法和解当时的自己。

“关于他的什么事？”黄咚同目不斜视开着车，恍若仅聊天而已。

李呡不知想到什么，松了口气，摇摇头，“我先替他们谢谢你。”

黄咚同这次透过后视镜看向她，“不客气。”

算是了却一桩积压心中的事，李呡按下车窗，望着窗外的天气，乌云密布，湿漉漉的大地上诉说着天的心情，李呡猛吸口气，正好对面一辆车疾驰而过，后车尾气一并吸入李呡的肺部，惹得她直咳，

黄咚同眉头紧锁，来没看得清车牌车子便没了踪影，他关上车窗。快速停靠在对面的临时停车位，长手一伸，扭开瓶水递到李呡跟前，后者接过，喝起来，“没事吧？”

李呡喝完水缓了过来，抽了张纸，“没事，咳咳，”那股怪异的味道渐渐消散，李呡自认倒霉。

黄咚同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别有事没事去医院，”李呡无语道：“闲得慌。”

“走走走，去超市”，想起什么，她又道：“你今天煎药喝没？”

“没有。”

李呡恨铁不成钢，“怎么回事，林文不说了要坚持吗，你不仅遵医嘱，”她威胁道：“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让林文给你开更苦的药，我煎好灌你嘴里！”

话音刚落，前排的嘲笑声传入李呡的耳中。

李呡耳朵微红，恶狠狠的口吻：“再笑把你嘴缝起来！”

男人收住笑，诚挚道：“对不起。”

“有事！”李呡又喝了一口水，“回公馆。”

“不去超市了吗？”

“你知道人一般死于什么吗？”

黄咚同虚心请教：“什么？”

“话多，”李呡不欲与他扯皮，按上隔板，关闭前黄咚同听到李呡的懒懒的声音：“回公馆，小黄司机。”

李呡手心手背来回贴脸，咬牙切齿的，神经啊，笑这么荡漾。

她不合时宜回想，似乎真是挺，挺好看的。

李呡耸耸肩，拍拍自己的脑门，拍掉乱七八糟的想法，拿起手机给杜姨发信息煎药。

—

回到公馆后，李呡健步走回别墅，进门立马闻到一阵熟悉的药味，饶是这么久，她也还是没适应。

李呡捂着嘴鼻，走上前招呼了声杜姨，“小呡，好了。”

“谢谢杜姨。”

杜姨笑道：“不客气。”

黄咚同进门第一时间目光锁定餐桌上捏鼻的人儿，而后闻到药味。

他慢慢走到李呡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李呡赶忙叫住他，“喝。”

黄咚同看着她，又看桌上的药，顿了顿，还是将东西移到自己跟前。

同往常一般，象征性呼口气，试了试温度，一鼓作气将其喝完。

望着见底的药，李呡满意的点头，随即从口袋拿出一颗糖，拆开包装纸，递给男人。

黄咚同熟稔接过放在嘴边。

“便宜你了。”李呡瘪嘴，“这颗本来是给小希的。”

“谢谢他。”黄咚同真心实意道。

李呡捧腹大笑，“不客气，作为报答。你要满大推车给他，没有后悔的机会，吃了糖要办事，”

“这是规矩。”

黄咚同：“不后悔。”

目的达到，李呡拍拍手起身，“休息会儿，晚点出发超市。”

“好。”

“早点叫我，那小子指不定快醒，得早点去。”

“嗯。”

李呡学着他的口气‘嗯嗯哦哦好好’的模仿他的话，临上去前还颇有好心情的摸那盆含羞草，在主人的进行呵护下，含羞草的叶子开的茂密，不过如其名，摸一下就害羞了。

“没出息。”李呡背过手，毫无对闭合含羞草的歉意，优哉游哉的上去了。

—

超市里。李呡就各种糖果统统包揽，潮湿上方的大银幕播放着新闻，马赛克一闪而过，李呡抬头看去，上面播报着‘边境发现一名尸体，初步断定为男子……’

后面的李呡没看到，店员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

她也没在意，黄咚同拿了一大盒奶糖到她跟前，“这个要不要？”

“要！”李呡抢过放到推车上，“小希喜欢新口味的，都买回去给他尝个够。”

不过看到满满一推车的糖，忧心道：“这么多，小希蛀牙了怎么办？”

“带他定期去看牙医，”黄咚同适时提供解决方法，“私医免费。”

李呡打了个响指：“好主意。”

眼看着买的七七八八，李呡推着车走向下一个地方，“奥特曼专区走起！”

黄咚同跟在她身后。

—嗡嗡嗡。

黄咚同从裤兜拿出手机，李呡走得快，他没看来电人直接接了起来，“喂。”

“黄总……”

黄咚同瞳孔猛地一缩，眼中充满不可置信的意味。

—

艾希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他艰难的环视周围。郭萍看到他醒来，激动的大喊医生。小男孩看着母亲红通通的眼睛，抬起手来，郭萍赶忙上去握住他的手，他慢慢在上前，直到摸到妈妈的脸，艾希说着话，郭萍听不真切，凑近，通红的眼睛霎时止不住的泪水流下来。

“妈妈，不哭。”

赵晨推开病房进来，看了眼艾希，给他做了些基础检查，略微严肃的神情有了松动，“目前来看是正常的，”

转而又道：“不过需要观察一个月保证融入的完整性。”赵晨又说了些注意事项，郭萍一一记下。

最后走的时候，赵晨对着郭萍说：“小希妈妈，恭喜。”

郭萍：“谢谢…”

赵晨摆手笑道：“不用，黄总做的更多。”

郭萍一愣，“什么？” 她没听懂。

赵晨解释道：“艾希目前正在使用的药国外还没有正式投产，他算是国内首例使用的人，”

“这批药是黄总提供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赵晨感慨道：“中间疏通并不容易，黄总亲自过去那边交接的。”

赵晨说完后便离开了，独留下郭萍一人在病房门口站着。

郭萍心情复杂,她不知道他们图什么，要什么，她都愿意去做，可是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想起什么，郭萍眼睛一亮，祈福，归隐寺，她回到病房，艾希看向她时朝她笑，郭萍上前，走到艾希面前，“小希，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艾希面露犹豫，最终以虚弱的声音道：“妈妈，我的肚子好像有东西在打架……”

郭萍想起赵晨的话，对艾希说：“医生说是正常的，小希不怕。”

艾希不想让妈妈担心，后面没说什么，他问：“妈妈，我的奥特曼呢？”

郭萍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他常抱来睡觉的奥特曼放到他身边，艾希摇摇头：“妈妈，小呡姐姐还会睡不着吗？”

郭萍一愣，没跟上小孩子的思路，她摇摇头道：“妈妈也不知道，晚点小呡姐姐过来你去问问好不好？”

艾希指了指对面衣柜，郭萍看懂了，走到对面衣柜把艾希偷偷藏在衣服下面的奶糖，边走回去边笑这小家伙。

刚要放到他旁边，只见艾希摇摇头，“妈妈，你吃。”

郭萍摸着他的脑袋笑说：“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拦着咱们小希吃糖了。”

艾希问：“妈妈，我可以把奥特曼给小呡姐姐吗？”

郭萍就把那袋糖放到桌子上，双手握住小孩温暖的手，道：“可以。”

将小手抬起靠近自己的脸，郭萍怜惜的来回摩挲，“妈妈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小小的手动了动，“妈妈，我好像看见爸爸了……”

郭萍怔住，脑袋一片空白，艾希接着对着她说道，“妈妈，爸爸一直在说对不起……”

“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郭萍快速转过头，怕小孩看到她哭的模样，用手掩面，抽泣着，她用几经克制的声音道：“小希……”

艾希像是没听到，“妈妈，爸爸还说辛苦你了……”

郭萍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转身一把抱住艾希，呜咽道，“不用对不起，小希，妈妈永远不会觉得辛苦。”

“妈妈只要你能好起来…”郭萍压抑在这些年的苦楚一并哭了出来，自从艾军出事故死后，郭萍从不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哭。

婆婆不待见，亲戚敬而远之，四处求医，一有时间就去打零工赚医药费生活费。

郭萍不敢说累，她只怕辜负丈夫的期望，每天提心吊胆，无数次的病危通知，无数次的催缴单，都没有让她全然卸下防备，她必须时刻铆足精神，穿上铠甲，一心一意为了他们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郭萍在艾希的眼里看到了艾军的影子，她好想他，脆弱和难过登时像潮水一般涌来，她再也忍不住了。

艾希没有说话，任由妈妈抱着他，贪恋似得，两只小手也环抱住，紧紧的不愿意放手。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郭萍擦干眼泪，“小希，妈妈去给你买新的奥特曼，去归隐寺还愿。”

“你乖乖等妈妈回来，好不好？”

艾希放开手，乖巧的点头。

郭萍擦了擦脸，露出笑容，摸了摸小孩的头，去冲了把脸。

有些不放心，随后出门走到前台。

“小晓护士，小希说他肚子不舒服，可以帮我去看看啷个回事吗？”

小晓闻言赶忙起身，去到病房给小希看了看仪器上的数据，转而询问艾希的感觉。

打了电话给赵晨，详细说明情况，电话那头的人说：“正常反应，不过也要随时观察，谨慎些。”

小晓回了声好。“萍姐，没事，这是正常反应，”

郭萍道：“好，谢谢你哦，”

“没关系，”小晓道：“应该做的，那萍姨有事您再叫我。”

“好，好。”

护士走后，郭萍本打算今天先不去，等过两天艾希稳定下来才出去。

“妈妈。”艾希躺在床上，轻轻道：“你出去也给我买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郭萍刚想要跟他说今天不出去了，可看到儿子如此期盼的眼神，她忍不住拒绝，犹豫了很久，最后走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儿子，那你等妈妈。”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叫小晓姐姐，”

艾希双眼亮晶晶的模样，点点头，小小声的提意见，“那我可以要盖亚吗？”

郭萍朝他笑，“当然可以。”

艾希说：“妈妈，我爱你。”

郭萍亲了一下艾希的额头，“爸爸妈妈也很爱你。”

临出去前，郭萍麻烦小晓照看艾希，她很快回来。

小晓同意了。

—

归隐寺的祈愿符需要上山，郭萍思索再三，打算等艾希稳定下来之后再去还愿。

由是想着，她去了附近的超市，询问店员后，拿了最新的盖亚奥特曼套装，还有桶装的奶糖。

超市出来后。回去是路过家店，看到上面写着的广告语，眼眸闪烁，走进去一处展示区时，郭萍停下脚步，问一旁的导购员，“你好，请问哪个可以助眠的吗？”

导购员是位年轻女子，偏瘦，不动声色观察郭萍，随后露出不耐烦的语气，“是啊，这个是国外货，很贵的。”

郭萍没注意她的态度，看着琳琅满目五颜六色不同瓶装的东西，问：“有没有适合女人用的？”

导购员玩着手机，抬眼，随手指了个最贵的，“这个可以。”

郭萍下意识看标上的价格，

￥：3188

郭萍咬牙一跺脚，“就它了。”

导购员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姐啊，您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店的畅销款，限量的呢。”

导购员还想给她推荐别的，郭萍都是摇摇头，“就这个就行了。”

郭萍不知道黄咚同喜欢什么，不过也买了些补品给他。她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回私医。

—

天色渐黑，路上人行色匆匆，郭萍小心拿着手上的东西。绿灯亮起，过马路的人蜂拥而上，其中有人撞上郭萍，她重心不稳，摔到地上，手机掉落在马路中央，同时传来电话里铃声。郭萍正要去拿，又被突如其来的摩托车撞到，将她的手机碾压，铃声随即消失，屏幕玻璃碎的一地。买的东西掉落在马路中央，行走的路人只是匆匆看了第一眼，便自顾自的转回视线，继续忙自己的事。那辆摩托车也走远，并没有停留。

绿色的行人道标识开始闪烁，车子滴滴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郭萍没再管受伤的手臂，拉下袖子遮盖住，快速把掉落的东西捡起，对着车子鞠躬道歉，跑到对面去。

郭萍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不顾受伤的手脚，慌忙跑回医院。

她快步走回病房，只见里面围满了人。郭萍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手上的东西陡然掉落。

她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

“患者姓名艾希，八岁，于今日19:44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