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又去哪里了,为什么会放任两个孩子在家里碰那些危险的厨具。
时隔太久,她好像都有些记不清了。
“还有,你这粥撒到脚上不去找人处理,要不是何攸牧找人提醒,你以为医生那边能反应那么快?”
许知芸下意识地将包扎好的脚往被子里面缩了缩,耳朵也蓦的一红,低头不愿说话,像是默认了一样。
“有你们这样的病人真是医院的“福气”,两个人吵个架把我们医生护士折磨的够呛,那我们打工人这么命苦到底谁能来管管啊?”
郑西衡故作崩溃的语气让许知芸无奈地笑了出来,顿时病房里的气氛也终于有所缓和。
“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们了。”
“知道麻烦就快点解决就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镊子落回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换好的纱布压着后脑的伤口,许知芸嘴角的笑意勾回平直,那是种很平静的淡然,好像所有的抵抗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收敛了下去。
但这却不是郑西衡预料中的反应,也许他真的低估了一个心理医生自我调节的能力,隔行如隔山,他在心里无端的想到。
“郑医生?”
许知芸瞄了一眼他的胸牌,试探地叫道。
“嗯?”
“你亲眼看到过人坠楼吗?”
这是个很无厘头的问题,郑西衡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也没有多想,只坦然地回答道,
“我以前在公立医院处理过这样的病患,但没亲眼见过,坠楼致死率很高的,十个里面九个都是当场死亡,剩下的一个送到医院,能落下个瘫痪都不容易,后悔都来不及。”
“是啊,跳楼的人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选了这条路,应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吧。”
郑西衡摇了摇头,并不认同许知芸说的话,显然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应该看情况吧,你是心理医生的话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人的求生欲望在濒死的时候是极其强烈的,跳楼这种方式最多的就是落下一半开始后悔的人,但只是因为致死率太高,所以才导致了我们看到的结果,换而言之,有些想要后悔的人,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死亡是他们被压力逼到无法自控寻求解脱的一个方式,从摔东西,到打自己,到自残,再到各种自杀方式,但这样的阀值是逐渐提高的,在我接触到的病人当中,很难有人一开始就直接选择最极端的方式,我想不明白。”
许知芸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去,郑西衡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对劲,赶忙就插了一句,
“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呗,你要是真想明白了你不就成精神病了,不要试图去理解一些极端的想法,你们心理医生不是天天劝别人要想开点吗?”
“可有些人根本不给你劝他的机会,他甚至不给自己留余地,仿佛生命是他最容易放弃的东西,有些人就此就这样轻飘飘地在你面前消失了,而活着的人则要承担无尽的痛苦。”
郑西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因为不知道对方究竟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在与他交谈,所以一时之间,整个医院最为能说会道的郑医生面对眼前这位“同行”也只能束手无策,只能十分憋屈地闭了嘴,等待对方给自己“机会”开口。
“何攸牧总是拒绝治疗是吗?”
许知芸话锋一转,总算给了郑西衡喘息的余地,他忙不迭地就回答道,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一点苗头,却还记得小心措辞,
“倒也没有,他就是时好时坏的,你知道的,病人心情好的时候沟通起来就能够很顺畅,但如果碰上他心情不好,或者发病的时候那就很难办了,不过总体还行,毕竟他们这行多多少少压力都有点大,我一直觉得明星是个高危行业。”
“那就是很严重了。”
许知芸皱紧了眉头,抑郁转双相,这可不是什么郑西衡口中的总体还行的样子。
“那个,说句不专业的话,”
郑西衡摸了摸鼻子,试探着说道,
“其实以我这个外科医生的角度来看,人只要没死,就什么都好说,毕竟我们每天接诊的多少伤者是拼了命的想活却活不下去,所以我想只要人还在,那就还是有希望的。”
许知芸闻言挑了一下眉,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郑西衡,换来对方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还有瞬间挺直的脊背。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对面这个女人,他居然比看到宋淹那个“大魔头”还要紧张,虽然许知芸说话做事都很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他一种像是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像是冷不丁地就给人当头一棒,让你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
“你是个很专业的医生,不要妄自菲薄。”
许知芸缓慢地吸了口气,再吐出时,像是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都全部冲散,而后她轻轻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语气坚定而清晰,
“所以听从你的建议,我决定加倍努力拯救我的病人,如你所说,只要人没事,就还有希望,老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不能放弃这样的大功德。”
说完,她不再看郑西衡那有些错愕的表情,没等到对方反应过来,就径直掀开身上的被子,右脚碰到鞋子的时候传来微不可查的痛感,但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脚下的动作却是没停。
“你要去哪?”
郑西衡听见自己疑惑的声音响起,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那肿起的脚面,下意识地就想要阻止,但却莫名没有动作,也许是女人的动作过于坚定,让他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做。
“去讨要我的大功德,郑医生,功德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毕竟我们打工人,天生就命苦不是吗?”
许知芸没有回头,郑西衡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从她的声音当中,他能听到那一点点释然的轻快,和一种奇异的,属于战士的决心。
于是郑西衡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恍惚中觉得她像是要去迎接一场她逃避了许久的败仗,
而这一次看上去,她似乎已经拥有了,改写结局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