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芳宴,无非是诗社雅集。流觞曲水,清游同纪汉家春;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欱笙之聒帐。
修禊宴会,宾客如流,人来人往。文人雅客端着架子,只有霍家那俩躲在树荫底下乘凉。挑了最好的位置,干着最闲的事儿。
不难理解有人会背地里指指点点。
他们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翁同书想着,来都来了,这么多人呢。像模像样认认真真地铺纸、镇纸、蘸墨、剔笔、悬腕。练会儿字吧,闲也是闲着。
她写的,是《诗经·豳风·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箨。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她喜欢的,是“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写完这一整首,翁同书心里舒服了。
像是终于把饭吃完了。
霍伤楼凑头看了一眼,砸吧砸吧嘴,煞有介事地评论:“这写的什么东西,乡野农夫。”
落纸云烟。
翁同书心里有些不开心,不好说出来:“放在小郎君心里,不过是俗人俗事。俗是俗了些,却是旧时人情。比起汉朝大赋,不落言筌。”
霍伤楼不大自在:“殿下读过书?”
翁同书神色没变,“嗯”了一声。
这反应太过平淡,有些不把霍伤楼放在眼里的意思。霍伤楼皱着眉头,开口语气有些冲:“那还真是……”
霍伤竹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宫里养出来的,自然知晓。”
霍伤楼顿时噤若寒蝉。
三郎君对他这个哥哥,害怕得紧。
霍伤竹继续慢悠悠地翻书,他指尖时不时点点书页上的句子,蹙眉反应一会儿再往后看。
更漏子滴滴答答地溅出水花。
“殿下,七月的确是首好诗。”他突然开口,“伤楼出言不逊,您别放心上。”
她怎么会放在心上,寄人篱下,本来就看人脸色。
霍伤竹这话一出,霍伤楼表情更难看了。
翁同书就觉得有人给自己撑腰,底气都多了些。
“《诗经》风雅颂,十五国风,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霍三郎博览群书,怎么忘了这本底蕴。”
她笑着说,话软绵绵带着刺,霍伤楼尴尬得要死。
他瞥向他哥,他哥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霍伤楼自知理亏:“好诗!好诗!哈哈。”
三个人不尴不尬,霍伤楼先找了个借口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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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伤楼的性子,豆芽大的年纪,不告状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翁同书身份尊贵,开不了口。
于是只能他暗暗生闷气,不等霍伤竹和翁同书,找理由让绿姬带他回家。从人来人往和花花草草里穿梭而过,心情好了些,他自在地逛来逛去。
——倒也确实是心情好,毕竟彻底见不着翁同书了。
绿姬哭笑不得。
绿姬发现,只要翁同书不在的地方,小郎君的心情会变得格外好。
也不知道翁同书是哪儿得罪了他。
绿姬正看着他。霍伤楼微微一愣,“你、你……”
“三郎君。”绿姬好整以暇:“您可是不喜欢公主殿下?”
霍伤楼几乎是下意识狠狠点头,他响着声音,心虚道:“还好。”
“嗯?”
他低头时瞧着委委屈屈的,绿姬觉得他这样子稀奇,道:“您没说实话。”
霍伤楼破罐子破摔:“不喜欢。”
绿姬表情一变:虽然要诚实,但这也太实诚了。
“三郎君,以后话不能乱说。叫殿下听见了,会伤心。”
霍伤楼看绿姬一副大惊失色要捂他嘴的样子,不屑:“公主殿下饱读诗书,说不定端着她的礼仪君子仪态。既然是君子,也会为我这种市井小民几句刁蛮话伤心?”
——她的名声,早就传到宫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