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愿看他的眼睛,仿佛是他让万物凋零。败者的同盟脆弱如冰,谁也不施舍多余的同情。每当他追逐着长姊的影子靠近,她周身的光芒便会湮没他的形迹。有那么一个秋天,他以为自己会被送走。船只已经备好,风帆若隐若现。那封诏令迟迟未来,仅因为乌拉斯的掌权者暴毙于内乱。
十年后的雾月他从迷宫归来,没能带回圣剑,只带回一个女孩。
正是自那时起,筹码向他掌心聚拢,视线朝他身上汇集。他押上全部,他未尝败绩。他以利益相诱,以权威相逼,把每一枚摇摆的棋子纳入彀中。他许无名者以荣耀,许虔诚者以信仰。他将维塔利斯的庸才们如黄金般摊开在风干的旷野,只待引开敌军主力,趁夜奔袭乌拉斯人旧日的宫房。
可荒漠的头狼不按他读过的任何一卷兵书行事。他的部众是饥肠的鹰鹫,他的阵型是流动的沙。诱饵被吞,钓钩空空荡荡。编织着树脉纹样的金色旗帜似落叶洒下,翻卷着铺占了干枯的河床。
败势已如山崩。唯有擒王。
长剑铿然指向狼旗,吼啸压过溃兵的哀嚎。亚德里安踢马冲锋,荒漠王的亲卫同铁壁般层层围上。盾铁交击的音噪穿透鼓膜,未及擦拭的剑尖割开又一名挡路者的咽喉,鲜血溅满了他的铠甲,滚滚烟尘似浊流奔荡。
阴晦的霜发进入了视野,巍然的黑影如山岳投下。双骑交错仅余毫厘,他抬剑刺出,锋芒湍急直取敌首。
荒漠之王回予冷笑,敛起的竖瞳仿若熔金。银光陡闪,刀剑铮鸣,亚德里安忽觉虎口剧震,铁屑与火星一同飞旋,右腕的护臂被弯刀击碎,撼天之势令他几欲落马。仓卒间他无从卸力,眼见油脂涂抹的弧刃接连翻转。
刀影遽然划向面门,他猛勒缰绳,战马在河滩边步步倒退。不过须臾,握剑的指节已发麻渗血。
野火窜上荒草,腾起的炽焰将二人隔开。稳居上风的银发男人不再追击,只手抹去刀面的污痕,凛冽的嘲弄挂在嘴边,如同告诫,如同示威。
——论单纯的武力,自己毫无胜算。
有人在背后呼喊他的名字。流矢刮擦着铁盔唳啸而过,一支扎入肩甲间隙。亚德里安屏息折断箭杆,向身旁的骑士递了个眼色。重骑怒吼着顶上空缺。他握紧剑柄勒马回旋,再度逼近敌阵的中心。
马蹄踏向滩涂一侧。亚德里安放缓冲势,头颅朝酷日昂起,银白色刀锋果然袭来。箭伤的刺痛麻痹了感官,他还未挥剑,却感到视线一瞬的模糊。曙光灼目,铁盔的碎片挠过颧骨。脑中嗡响,鼻腔发热,流泻的金发披洒如瀑。
“绿地人。”荒漠之王扼住马缰,漆黑的战骑振起前蹄,“在此退下,回你的东岸。”
那是什么语气?宽宥?施舍?亚德里安咳出血沫,乱发黏在颊侧。马匹的四足陷入泥淖,踉跄中自持躯骨。太可笑了。谁人不知这私生子是以何等诡谲的诈术与阴谋染指了王座?他弑杀生父,屠城戮族,而荒漠的权柄本该归于流淌着东方血液的希德公主。
“见不到她,我的军队不会停下。”
“你来得太迟了。”那人凝眉,“风已吹走她的足迹,沙中寻不到她的身影。她要我收去刀兵,我便还她太平。你们却错将她的怜悯当作了自己的本领。”
他居高临下,昂首睥睨,仿佛他早有了什么他所没有的东西。一个承诺。一段契约。亚德里安视野的边缘泛起暗红,下唇撕咬出锈迹的腥咸。她用何物换来他的应许?莫非她曾在这蛮族的怀里盈盈落泪,委曲求全?
“无需再费口舌。”他扬起剑,“我知道你把她藏在哪里。”
篡夺者目光微动,冷面上浮起扭曲的笑容。
“啊,绿地人……你果真什么都不懂。你们在枯死的树下祈求果实,连创生的奥秘都一无所知。不错,你说的不错,她就在这里。她的力量滴进我的伤口,她的呼吸浸透我的梦境。她与我同在,骨肉相融,不可离分。”
他餍足的嗓音叫人作呕,犹如饱饮的醉翁炫耀杯中残酒。一切的猜疑有了结论——他已品尝了生命的甘泽,他篡取了他的那份神恩!
亚德里安纵骑而上。
太阳越升越高,河滩蒸起湿热的银雾。水火交接,尘血难溶,篡夺者的弯刀依旧削铁如泥。他不佩头盔,不着重铠,仅在腰间束一片麂皮,周旋时措置裕如,像在刻意留手,又好似巨兽不惧蝼蚁的挑拨。
但凡人必有软肋。风月里的那场大婚,传闻他曾坠下祭台,身受重创。
亚德里安双手执剑高举过头,试要劈向那人脖颈。交锋之际他猝然低伏,剑刃贴着马颈刺向对方小腹。篡夺者旋即提刀格挡,臂力雄浑将他震退数尺之外。或许是旧疾未愈,那招式分明较先前迟钝了半拍。
瀑汗与污血自额际滚入眼角,他勒紧缰绳,故技重施,铁蹄落地便策马疾冲。佯攻,侧袭,回旋,剑身一次次逼向那道破绽。周围的人影渐渐稀疏,倒下的身躯没入泥浆。篡夺者的攻势变得滞重,肩头披下一截染血的银链,碎散的镂铃簌簌作响。
那副从容撕开了裂痕,金瞳中倾洒出灼烫的杀意,要将他的性命就此了结。
弯刀挟风,自上劈来。亚德里安再一次旋起长剑。这是他自年少时便朝夕磨练的技艺,后来人们则称之为家族血脉的渊传。仇敌的动作比言语更轻,比舞步更缓。他听到厮杀声远去,嗡鸣声跃起,刀锋的轨迹在眼前化作静止。
剑尖上挑的弧面映出金红色日光。他挥动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