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内炉火重燃。王旗替换下褪色的挂毯,烟壶与银烛被扫至一边。
奥莉维亚大大方方地占据了主座,两腿交叠,从侍从手中接过茶杯。年轻的骑士紧握长枪,像尊大理石柱笔直地站在她身侧。
“在您休养的这段时间,摄政王……亚德里安殿下接管了全军。”八字胡男爵一边汇报,一边用丝绢擦汗,“大军在南境集结。至于何日开拔,消息还未传到北地。”
“既然能调动我的人,他定是对谈判胸有成竹。时至今日,远征军多半已经踏进了乌拉斯的疆界。”奥莉维亚抿了口茶,“我那个好弟弟最喜欢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霍斯顿,这点你应当很有发言权。”
“是!大姐头!”年轻骑士响亮地应道,面色激动难掩,“殿下说了,要以雷霆之势直取奥尔德蒙,绝不给西方蛮族喘息的机会!”
傻小子。奥莉维亚摇头。亚德里安带走了她的智囊,却留下了这个只会挥枪的愣头青。“宫里现在是谁主事?”
“这……这个……”彭皮特男爵的脸扭成了苦瓜。
“还能有谁?”一旁发福的中年男人接话,“陛下御体欠安,一切自然是内阁的各位大人说了算。”
奥莉维亚打量他片刻,从紧绷的军服里认出了这名上尉。“吉尔斯,我记得你负责的是格利泽驻军。怎么,对王都的动向倒是一清二楚?”
“公主殿下,您说笑啦。”那上尉连连摆手,“我现在不过是个光杆司令,若不是兵被调空了,我哪有闲心去打听老爷们的账本?一个命令下来要加紧征粮,另一个命令下来要增收役税。都是盖了王印的公文,没人敢不听啊!”
听到这个回答,奥莉维亚并不意外。空虚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一场长久的大战。母亲身体不济,大臣们各怀鬼胎,国政朝令夕改。如此下去,灾变和动乱都是迟早的事。
“格利泽的赋税历来是最低一档。就算把石头榨干,也冒不出金子来。他们岂会不明白?”
“殿下所言极是。不过……”男爵抬起头,余光敬畏地瞥向长桌对面,“多亏了圣女大人留下的恩泽,各地有不少女神信徒慕名前来,寻求指引。入春以来,本郡的商贸与收成……还算颇有起色。”
“但只要仗还在打,这点起色也留不住。”奥莉维亚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身前,“既然摄政王殿下执意为王国的荣耀而战,总得有人在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小姑娘,你觉得呢?”
艾拉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初吻,本该作为一场婚礼的终曲,献给她命中注定的誓言对象。在生命树的见证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他们会有漫长的时间去适应彼此的呼吸,十指相扣,心跳合一。
平心而论,唾液交换的确是一种高效的魔力传递方法,近乎与生命仪式的效果相当。仅在融会的一瞬,她枯竭的力量便再度充盈。
可是,生命女神在上,画本里从没哪位公主是被圣女吻醒的!
奥莉维亚在桌上敲了敲。
“……是的,公主殿下。”艾拉的声音在空气里飘忽。她看向腰间沉寂的圣剑,双手不由捏紧,“我想……我应该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
奥莉维亚挑起了眉毛。西征举全国之力,消耗的不止国库的积蓄,更是诸郡的青壮以及民众的信仰。对于一名统帅而言,此时停战未必是整顿残局的最优解。但她仍是点点头,示意女孩继续。
“我掌握了一种术法。可以越过边境,直接抵达战场。”
周遭的贵族们面面相觑。乌拉斯人的巫术,圣女降下的神迹,自从见识了这两样东西,他们再也不敢妄自揣度魔法的奥秘。
“你说越过边境,具体是怎么个越法?”奥莉维亚绕过长桌,语速逐步加快,“是能去到任何地方,还是只能抵达某个固定的地点?这种术法能否带上别人?如果可以,上限是多少?三个?五个?又或一整支军队?行军的辎重能不能一起过去?”
艾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些问题。
她不禁陷入沉思。乌索里斯海岸,老巫师挥动法杖,黑雾笼罩了全部人马。他们就像黑白格上的棋子一样被安安稳稳地投入了奥尔德蒙的神庙。而她发动的几次传送,不是撞破大门,就是坠入深坑,所谓的掌握不过是从悬崖边侥幸逃生。
“我不确定。”最终她只得坦诚,“但……我可以试着做些实验。”
“实验?不……”奥莉维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扬起了唇角,“传令下去,圣女大人即将举行一场神圣的巡礼仪式,向生命女神祈求战火平息的谕示。”
官员们各自领命,议事厅渐渐空旷。
待艾拉思索着走远,霍斯顿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困惑:“大姐头,您是打算依照圣女大人的意思,召回远征的兵马?”
“怎么会?”奥莉维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们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王都。借由她的影响力,将西征变成真正的圣战。”
战争一旦开始,就必须用鲜血和胜利终结,或者——用足够的利益来妥协。王国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民众需要一场胜仗来相信牺牲值得,贵族需要战利品来填补掏空的腰包,那位“摄政王殿下”,也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
“不过,以那个小姑娘如今掌握的力量,恐怕没人能阻止她的行动。”奥莉维亚叹了口气,“既然她想要的是和平,那么……”
只有让民众进一步确信,圣女依旧是神明纯洁无瑕的代言人,而非一个与乌拉斯人有所牵连的俘虏,她带来的和平才会是众望所归。
***
“……一定是生命女神她老人家听到了我的心声,把圣女大人送来了!”昆丁用双臂比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那个大光团,‘嗖’的一下,就从空中岛落进咱们的地窖里啦!”
“靠你的祈祷?别吹牛了。光降下来的时候,你分明紧张得像只耗子,”法娅叉着腰反驳,“教堂里飘着的是高阶光魔法的痕迹,圣女大人准是学了新的术法。再说了——就不能是她自己飞回来的吗!”
“哎,法娅,你当时不也吓傻了?”昆丁涨红了脸,“我,我可是为了你才向女神祈祷的!”
“谁、谁要你为我祈祷了!不,你得先承认,那就是魔法!”
其他信徒也纷纷帮腔,有说是神迹,有说是术法。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一转头却看见话题的中心正静静站在门廊下方。
艾拉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局促地迎上众人的目光。
公主刚一苏醒就将她拽上了驾往首府的马车,直到现在,她才有工夫与这些昔日并肩的信徒们重聚。他们的衣着打扮已与过往大不相同。法娅的袖口绣着治疗师的纹章,昆丁则戴着助祭神官的白冠。似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担负起了新的职责。
“圣女大人!这段时间您……”法娅刚一开口,又猛地住了嘴,像是察觉到自己不该多问。
望着信徒们惴惴不安的神情,艾拉摇了摇头。的确,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她还不能透露过去数月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可以给出另一份信任。
“法娅小姐,昆丁先生。”她收敛起纷乱的思绪,“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去准备一场巡礼仪式。”
“这有什么,您直管吩咐就是了!”
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看向她,艾拉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愧疚。说是仪式,实则不过是传送术的实验罢了。可她急需确认,这种术法究竟能承载多大的分量,方向是否可控,耗费的时间又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