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危坐在皮毛铺就的软榻上，眼看着一盘盘陌生的食物被端上了矮桌。成群的侍女围绕在她身侧，毕恭毕敬地将骨碟托举到她面前。乌拉斯人素有血亲通婚的传统，那个阴晴难料的银发恶魔显然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他予求予取，殷勤得令人生畏，却又在老巫师的煽风点火下，始终不愿解除她手腕上的束缚。

在这片黄沙遍布的荒蛮之地，那个男人的命令等同神谕。在找到逃脱之法恢复力量前，或许讨好他才是唯一的出路。

赭红的肉糜在碟上渗出腻滑的脂膘，光是看着就令人作呕。艾拉思忖再三，最后勉强喝了一勺喂到嘴边的热汤，入口才发现是腥膻的马奶，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酒味。她紧闭双唇，拒绝再吞下任何东西。

“大人，您要多吃一点，身体才好健壮起来。身体好了，才可以养好多孩子。”一个通用语说得极为拗口的侍女生硬地劝道。

“我不饿。”艾拉费力地别过脸，却又见那勺子不由分说地戳了过来，浓烈的酒腥气令她皱起了鼻子，脑海中满是血水将地面浸染成猩红的一幕，“我说了不饿！”

“你就这般抗拒我的好意么，我的姊妹？”

低沉的男性嗓音自头顶响起，一缕冰凉的长发拂过她赤裸的颈项。艾拉猛地抬起头来，方才簇拥着她的侍女已然悄声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个银发金瞳的暴君。

“不要逃走，让我好好侍奉你。”卢因放下手中的碗勺，将她揽入怀中，炽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畔，“我已经按照你的期待宽恕了那个无足轻重的叛徒。现在……忘掉那些不快，我会帮你回忆起我们的过去。”

他的目光深邃而热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艾拉感到一阵焦躁。若他发现自己只是个冒充者，她的下场恐怕不会好过那些被当众处决的俘虏。

“看看吧……纵使多年过去，我依旧能将你认出。被称作命运之女的你是如此纯洁无瑕，那些下等的奴仆怎敢亵渎你高贵的身躯？”

男人开始用异族的语言低语，口吻透着强硬与专横，仿佛认定她能理解其意。那双有力的手掌掰过她的脸，用拇指抹去了嘴角的酒渍衔入自己口中，好似啜饮着琼浆蜜酿。

“喝不惯酒，不妨换些你过去中意的。我记得，你最爱喝放了沙枣和杏干的奶粥。”他艳红的舌尖在指尖流连，锋利的双眸却紧盯着她不放，“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艾拉僵硬地窝在他肩头，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敞开的衣襟，历经风沙淬炼的精壮肌肉随着呼吸与心跳起伏，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如大地的裂隙般纵横交错。

“怎么，你很在意这些？”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眉峰微扬，细碎的金箔在眼角漾开。宽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后脑，迫使她埋入深邃的沟壑。

“我……唔？”艾拉无暇思考，整张脸顿时陷入到一片火热的包围之中——荒漠上的篡夺者，卑鄙无耻，下流之至。传闻前任荒漠王在迎娶阿瑞利亚王妃前曾与风尘女子苟且，此人正是那时诞下的私生子，那头如霜如瀑的银发，便是其血统低贱的证明。

“这些伤，每一道都是一个名字，一个部族……是那些背弃誓言，袖手旁观，曾将刀剑指向你我的叛徒们留下的血债。”卢因紧紧地拥着她，诉说着旧时的记忆，沙哑的嗓音伴随着胸腔的震动毫无阻隔地传入她的耳畔，“但你无须挂怀，很快……你将见证我为你洗净这片土地。”

侵略性的气息使得她头晕目眩。那是血与铁的味道，这具卑贱的躯体出自于囚禁和掳掠自己的仇敌，一个将暴行扭曲为奉献的残忍屠夫。她根本无意，也绝不想去了解关于他的任何过去！

艾拉挣动着受制的手腕，一股强烈的鄙夷在心头翻腾，她狠狠咬上停在眼前的嫣红，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其中，竭力撕扯起来。

“呵……”那暴君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发出一声愉悦的低吟，双手将她禁锢得更紧，“你生气的模样，还是如从前一般惹人怜爱，我的姊妹，我的挚爱……”他喘着粗气，眼中谷欠火更盛，“为了弥补我们被偷走的岁月，我终会向你献上一切！”

他一手环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未曾歇下。女孩的犬齿终于刺破了那层柔嫩的表皮，猩红的血滴自绯红之处渗出。她气息紊乱地吐出一口血沫，白裙的下摆却再无遮掩的余地。

男人勾起了嘴角，似乎对眼前的画面丝毫不感意外，他低俯下身，呵出的热气隔着薄纱喷洒在她魔力的苗头。

“别害怕，我亲爱的姊妹，我早就对此了如指掌。”黄金般的兽瞳就像灼灼燃烧的烈焰，逡巡舔舐着突出的轮廓，“正如祂的预言所说的那样……你拥有生命的种子，我们将共同孕育血脉的延续！”

***

暮色四合的瑟林达尔，乌黑的鸦群在王城上空盘旋作阵。

“母亲还是高烧不断……是吗，我知道了。”

听完侍从的耳语，亚德里安沉重地阖上双眼，任由金发垂落在脸侧。在外人面前，他是该表现得像个孝顺的儿子，还是处变不惊的储君？

“陛下尚未给出答复，西征一事还需从长计议。”他扶着下颚沉吟片刻，蔚蓝的双眸在大殿上环视一周，开口打发还在等候的朝臣，“今日就到这里，诸位请回吧。”

原本朝中并无太多纷扰，但近日王国局势风云突变，内忧外患接连不断。支脉焚毁，公主遇刺，女王病重，一连串事务堆积如山。登上王座的一刻，他丝毫没能体会到得偿所愿的愉悦——权柄本应由自己主动争取，而非被迫接下。讽刺的是，如今质疑他暗使阴谋从姐姐手中夺权的流言蜚语已经传遍朝野。

应酬结束后，亚德里安缓步踏入里厅，看向长桌前拨动着星盘的魔法师时，脸上不觉多了几分阴郁。

“她所在之地可有着落？”他盯着那副精密的仪器，声色平平。

克莱文微微点头，眼下一片青灰：“她的信标一直在向里海西岸缓慢移动，但今天早上却突然消失，在极短的时间内转移到了奥尔德蒙。也许是有人发现了信标的存在，故意做了手脚，另一种可能则是某种类似瞬移的古代魔法，根据典籍上的记载……”

“奥尔德蒙？”亚德里安气极反笑，言语如同冰冷的刀刃划过空气，“我让你带她回到王都，时刻跟紧了她，寸步不离，现在你告诉我，她已经被人掳到了千里之外的荒漠？”

克莱文的动作停顿下来，望着星盘上黯淡的光点怔怔出神。他当时怎会选择放手？女孩离开得太远，自己留下的信标就快要捉不住她的影子。

“这是我的失职。”良久，他终于低声道。

“还有呢？”亚德里安的语气越发恼怒，全然不复平日的冷静，“你是最后一个接到母亲召见的人，母亲当日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为何要向我隐瞒？”

那声凌厉的叱问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气氛登时变得紧绷异常。黑发男人垂下眼眸，真相并不重要，面对这个情绪失控的年轻人，他完全可以编造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