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细数一共要抽多少鞭才能把人活生生抽死,才能把一具尸体抽成被野兽啃食后般狼狈,他只知道此举仍是难以泄心头之恨!
马鞭被他丢弃,一拳打在比碗口粗的树干上,绿树颤抖不止,抖落他一身的枯枝败叶。
他似是不觉,一拳,又一拳,直到手背鲜血淋漓,木屑深入血肉。
不够痛,比不上此刻心痛。
萧偃抬头,寂夜星空月高悬,传说天神居于天宫,若是世人虔诚礼拜,天神便会满足世人的愿望。
那么他呢?
他一个满身杀业的人,若是求诸天神佛,祂们可会把他的阿姊,他的明月还回来?!
星河沉寂,天穹不语。
萧偃哂笑,有朝一日他竟也会求神拜佛?
只是连他也说不清,他到底是笑自己,还是笑尚未显灵的神佛。
真是疯了。
神佛若是不渡,那么他就来当翻涌血海之中一艘航船,他的阿姊,他来渡。
鄂国公府,且待他踏平!
*
日出之时,天光熹微,洛都城门大开,萧偃不紧不慢地打马回城。
半个时辰前,作恶多端、谋财害命的霸天虎等人已被处理干净,而已成一滩烂泥的陆仁被萧偃割下头颅,他唤来豢养三载的鹰隼,鹰隼趁着天色尚暗,领了他的命振翅而飞。
萧偃策马回金桂巷旧宅,更衣洗漱,浅眠几刻,今日无朝会,待到隅中,他亲自前往鄂国公府拜会。
鄂国公府的门庭豪阔,大门开启的一瞬间,雕琢精美的影壁被萧偃尽收眼底,福禄寿三仙,他陆家配得上这彩头吗?
他唇角轻笑,姿态悠闲不迫,连指引门房都觉着年纪轻轻的萧侯当真好脾气,一点都无沙场悍将的凶戾之气。
待至内院,外门的阔气高贵丝毫不见,反而是仆从心神不宁,惊恐连连,人来人往地奔跑疾走,让这名门朱户的院落显得杂乱无章。
“不知发生了何事?是萧某拜会陆公爷的时机不对么?”萧偃顺势拉住一名仆从问话。
他神态虽散漫,但凤眼锐利,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叫那人愣怔了几瞬。
仆从尚不知此人身份,便瞧向身后的门房,那门房眼神暗示他,待他瞧见金蹀躞,才知此人乃舞阳侯萧偃。
他在十月底的天里突然生出一层热汗来,支支吾吾道:“府中发生了些时事,请侯爷稍后,小人去向公爷禀报。”
“难道是宅中私密之事,本侯探听不得么?若是这般为难,那本侯只能打道回府,改日再登门。”
话音未落,仆从心头忐忑,他万万不敢擅自做主替陆朴拒舞阳侯于门外,只得道出实情,求舞阳侯留下,以待陆朴前来料理。
“府中确发生了意外之事,徐夫人得了急病,正四处寻医。”
萧偃心知计成。
天未明时,鹰隼送来陆仁头颅,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徐夫人见陆仁头颅,便知自己计谋被人阻扰,功败垂成。
她深夜见此惨状,头颅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鄂国公府,唯有鬼神之说能解释,她做贼心虚,八成是失心疯了,至于那剩下的二成,则是为了逃避陆朴的追问而刻意装疯卖傻。
无论真疯假疯,她都不可能高枕无忧地继续做鄂国公夫人,到时候萧偃也不介意送她一程,早做了断。
那个秘密也将永远被埋葬,他的阿姊不必再因此事而难堪。
萧偃目光越过前厅望向后宅,却发现面色不佳、心绪不宁的鄂国公陆朴正赶来,抬手示意仆从将萧偃请入正厅,端茶倒水。
不愿暴露家丑的陆朴坐于主位,强掩疲惫与烦躁:“不知舞阳侯到访,老朽有失远迎。”
“不敢劳陆公爷亲迎,萧某今日前来,是为致歉。”
言辞之间颇有几分谦逊与歉意,但未约定时机,未手提歉礼,没有半分真心道歉的模样。
萧偃那双长得极勾人的凤眼淡淡扫向满面雷云的陆朴,开门见山道。
“前日萧某带人前往上清观,将公爷派驻的护卫都换下来,我阿姊已非陆家媳,担不起国公的爱护,既然我这个弟弟有命活着回来,便自作主张替陆公爷做了决定,还望陆公爷见谅。”
陆朴早已经知晓此事,只觉底下人办事不力,为了挽回些颜面,严词道。
“李氏入我门三载,知书达理、持家有道,府内上下皆敬重爱重于她,只是我儿福薄,消受不起。我赠她财帛护卫,无非祝她来日嫁个好人家。不过萧侯为她义弟,既然已插手,我也不便再置喙。”
弦外之音便是黄毛小子不知规矩,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陆公爷心胸开阔,不计前嫌,萧某还要多谢陆公爷金口玉言,若将来阿姊的好婚事有了着落,必来登门拜谢。”
萧偃似是不懂暗示,起身拱手,拂袖而去。
陆朴望着萧偃离去的背影,心头浮现一计:萧偃如此珍视李宴方,不如以其为饵,诱他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