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人本就丰神俊朗,口中轻衔一朵绽放牡丹更显得其姿容奕奕、神采风流。
她愣了一瞬。
萧偃咬住花瓣,呼出那不经意间窜上来的怨气,将其送至窗外,只留下轻薄绢花跌落的一声微乎其微的响。
“我既然未死,便别戴着它。”
萧偃否定她为陆韫之戴孝的事实,心怀鬼胎地将这置换为她为他做得一切,仿佛她的哀伤沉痛只能留给他一般。
好霸道。
“胡闹,你以为这样的小心机就能彻底抹掉我过去的三年么?”
李宴方呵斥,面有薄怒,心头那一根本就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弄。
她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这三年已经将她改变,她生了难以解开的心结,自陆韫之死后她睡得不安稳,不是因为害怕鬼魂索命,而是陷于误入歧途的委屈与苦恨……
只是,这让萧偃误会了。
他不知李宴方有心结,李宴方不知他心中亦有坎坷难越。
萧偃负气而道:“阿姊,与其收藏死物,不如多看看我这个大活人。”
死物既是暗指长命缕,更是暗指陆韫之,和那过去的旧时光。
即使他几乎能确定陆韫之死于阿姊之手,她对陆韫之未必能有什么深种的旧情,但她口中的“过去三年”是无法替陆韫之与她相伴的三载,是他心头永远补不齐的缺憾。
他拂袖而走,怒意难消。
真不知道鄂国公府的旧事旧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院外,紫电青霜已经早把鄂国公府的护卫打发走,他让紫电带着人留下守卫李宴方的安危,自己冷着脸带着青霜去找金霞道人交代此事。
内院,李宴方望着那人一去不回的背影,无力地坐下,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她与萧偃究竟算什么?
但护卫换成了萧偃的人于她而言确为好处,有些事可以依照计划进行,就算走不到那一步,多一分准备也是好的。
她整理纷乱的情绪,起身唤来照清,在照清的陪伴下前往外院,她该见一见这群奉命保护自己的人。
为首的年轻人越众而出:“小人紫电奉侯爷之命保护夫人,全凭夫人吩咐!”
“诸位辛苦,吩咐不敢当,不知能否拨两人随我在山里走走,散散心。”
李宴方要知道这山中地势,更要知道萧偃是否限制了她的自由。
五官端正的紫电颔首,抬臂指引:“夫人请。”
*
次日清晨,李宴方在上清观等来了一位旧相识。
来者是一位身着交领窄袖棉服,下穿长裤的白发老妪。
何梦华虽年逾七十,但仍然精神矍铄,鹤发童颜,她本是李宴方一家人同坊的邻里,这些年一直做走街串巷的卖婆养家糊口。
卖婆,是能出入大户人家后宅,帮着后宅女眷购买换置物品的老年女子。
不少卖婆为了贴补家用,还学会许多技能,比如学着时兴发式替贵人梳头,替贵人做女工等等。
她们之中一些年轻的女子也被称为梳头娘子。
“叫何婆婆爬山登高,倒是我的不是了。”
一身白衣的李宴方抬手让何梦华入座。
“夫人哪里话,老身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若不是夫人当年举荐我前往别家宅院,我的生意岂能做得风生水起?替夫人爬一爬小山不在话下。”
何梦华心地善良却一生孤苦,早年因北境战事情逃亡至此,一家六口到了洛都的竟然只剩她一个,成年后结了亲,可不久就丧夫,膝下无儿无女。
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滋润些,瞧见那些被遗弃的,被人伢子打骂的,她但凡有机会便会救出,教她们卖货梳头调香做女工,进而养活自己。
她对于李宴方嫁入国公府后将她推荐给其他贵人之事十分感激,故而她与手下的卖婆与梳头娘子皆暗中帮助李宴方打探消息名,堪称有求必应。
何梦华因李宴方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见她憔悴的模样,不由得心疼地安慰起来,这世道对孀妇总归不太好,她开口道:“还请夫人节哀顺变。”
她心头一叹,这孩子,命也苦,爹娘不在,弟弟从军,好端端的丈夫也说死就死了。
李宴方动容不已,何婆婆想必还不知道萧偃的事情,故而以为她孤苦无依,便真心实意地替她伤怀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在落魄的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她开口:“婆婆,如今我已不是鄂国公世子夫人,就叫我宴方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唉呀,”何梦华望见她愁苦的神色,感怀道,“我倒是盼着你和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才好呢。”
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虽有富贵,但规矩却多,何梦华知晓,她突然怀念起多年前那个带着弟弟在她家院墙外打果子的李宴方。
不约而同想到旧日囧事,李宴方苦笑:“我小时候顽皮了些,如今懂事了,还望婆婆原谅过去的我。”
何梦华怎会不明白这一句“懂事”是丧父丧母丧夫换来的呢?她摇头道:“那时你也不过才八九岁,后来也道歉了,我又岂会耿耿于怀?宴方啊,你要好好地过下去,不要太在意过去的事。对了,你来上清观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替你准备的?要在这儿清修多久?”
李宴方见何梦华一面,为的就是金蝉脱壳的物资:“有劳婆婆替我准备一些棉布、彩线、绳索、剪子、小刀、金疮药、油纸之类的,若是日后得了闲做起女工,能派上用场。”
她似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是婆婆还得空,在集市上瞧见淡雅素净的绢花绒花也帮我捎带些来吧。”
若是不小心伤了手,用些金疮药止血,倒也十分合理,何梦华记下了,再与李宴方闲谈几句后便下山前往集市中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