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哑口无言。

“而我，却总对你心存愧疚，我心甘情愿，你理所当然。”时浅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冷漠起来，“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不恨了？我欠你一条命，这么想要，还给你好了。”

“不是。”明晏本能反驳，“我不是为了这个……”

时浅眼角微红，仿佛心中最深处某根脆弱的弦终于断裂：“这些年我过得很苦，早点解脱未尝不好，只是我没想到苟且偷生这么久，最后竟是死在你的算计下，可我那么相信你，楚王死在我面前，我也没想过那是为我设的局。”

明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时浅走出门对左护法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云华宫安静下来，明晏快速牵了一匹马狂奔离开，他找到一直在附近守候的伍清川，把袖中一封早就写好的密信塞给他，催促：“快去丹神医的义诊摊，一定要让她现在就看到这封信！”

***

这条路今天好像格外的短，大雪覆白了整个太阴殿，宫灯昏暗，踏入大殿的最后一刻，时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雪，又是大雪，鹅毛大雪吹在脸上，这个冬季的每一天都冷得让人绝望。

太阴一词，代指月亮，是圣教信奉的三神之一、月神娘娘的称谓。

神明……神明从来没有怜悯过他。

太阴殿站了许多人，左护法带着人走入：“教王，人带来了。”

深更半夜，不仅教王亲自坐镇，左右护法和修罗场大统领风晚也都在，除此之外，还有楚王世子李晟和大理寺主事云景明。

大理寺隶属三法司，于情于理云景明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但时浅也不意外，万流上层官官相护，教王的势力早就渗透到了各部，现在哪怕是大理寺卿站在那里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教王仍是一身玄色华服，坐在白色的玉座上，开门见山地质问：“楚王画舫沉船的那时候，你在何处？”

时浅跪在大殿：“回禀教王，属下陪同明晏去红莲祭上找丹神医取了药，之后就回了云华宫。”

教王不知有没有在听，随手翻着手上的几页纸张：“锦衣卫和修罗场协同调查了数日，沿途问了许多人，确实有人在那天见过你们，但半途你们就分开了，明晏突发不适，你把他放在亭水轩休息，然后就借口买药离开了。”

时浅一愣。

教王头也不抬，一挥手，亭水轩的掌柜被拎着带了上来，不等问话就颤颤巍巍地磕头：“教王、禀教王，那天明晏正好走到店门口，他说有点不舒服，我就赶紧把他扶进来休息了，然后、然后……”

掌柜的偷偷瞄了一眼时浅，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指着他：“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陪着明晏一起的，明晏睡下后，他还说要去买药，之后就自己先走了。”

时浅的胸口迅速地跳动起来，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教王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人在潇湘河边瞧见了你，带人上来。”

“是。”右护法对外招手，立刻教徒就按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不等发问，那人着急接话，“那天、那天我看见他了！他一个人在河边走了很久，后来、后来好像是出了城。”

时浅微微抖着身，抑制不住地笑了一下。

教王问道：“大半夜你出城做什么？前些日子李瑾被人绑着打成重伤，我误会了你，让空城殿罚了你，你记恨在心，报复楚王，是不是这样？”

时浅双瞳通红，辩解道：“我没有！”

教王不为所动：“河边有渔夫夜钓，恰好看见过你，你分明出了城，为何撒谎说自己一直和明晏在一起？是不是你暗中破坏了龙骨，致使楚王翻船遇难？”

说话之间，又一个男人被架了上来，也是如出一辙看也不看时浅就急忙道：“是他，就是他！”

云景明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这场好戏——这证词未免也太天衣无缝了，怎么就恰好出现了三个人，不偏不倚地目睹了全过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口供再缜密到底空口无凭，教王能拿得出物证来板上钉钉吗？

时浅冻僵的后背依然挺得笔直，他不知为何想起明晏的叮嘱，咬牙反驳：“我没有暗杀楚王，请教王明察。”

“谅你也不敢。”教王却忽地松了口，正当时浅疑惑之际，教王紧接着道，“你破坏龙骨只是想吓唬吓唬楚王吧？没想到那艘画舫年久失修，你弄巧成拙误杀了楚王，楚王近卫精通水性，你怕事情败露，只得亲自下场补了刀，来人，把银霜带上来。”

听到这个名字，时浅心中如坠冰窟。

只是一日没见面，银霜满身血污被人拖进大殿，根本站不住直接扑倒在地。

“银霜……”时浅喊了她一句，银霜呆呆望过来，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教王神色不变：“银霜，你说那天他回来之后，身上有什么？”

银霜哭泣起来，哭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回答：“回教王，那天明公子回来之后就睡下了，我看见时浅在厨房煎药，他……他偷偷换了件衣服，衣服上全是血。”

话音未落，一件带血的衣服已经扔到了殿前。

时浅闭着眼，刹那间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