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红丝似乎就是有了生命的钢铁，它们沿着原湘湘的腿脚不住地往上爬，顺着原湘湘流下的血，疯狂地朝着她脸上的伤口涌去。
最后一瞬，她的眼前一片血红，那些红丝凝成了一柄利刃，对着她的脸刺了过去。
“你别想逃走！”最后一瞬，她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怒，所有的力气爆发了出来。
一声怒号将缠在她身上的红丝尽数震开，原湘湘此刻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双目血红，左臂剧烈地颤抖着。
她一个瞬身越至澄明身后，飞出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尽管澄明已经感知到了原湘湘的偷袭，但还是慢了一刻，他抬手的一瞬，原湘湘的拳头就已经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打得他骨骼牙齿纷纷碎裂。
“你找死！”澄明吃痛，他倒地时一同抓着原湘湘和他一起摔在浑浊的血水里。
澄明紧紧钳住原湘湘，然后翻身将原湘湘压在身下，他挥出拳头朝着原湘湘的头砸过去，不料，原湘湘不仅没躲开，硬吃下他这一拳。
澄明心惊片刻，但很快便邪念上头，挥起拳头如落雨一般朝着身下的少女砸去。
额头，脸庞，胸膛，腹腔……所有他能够接触到的地方……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杀父仇人手刃而死！
“你怎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
“不是你先要和我打的吗？”
“你为什么不还手！快还手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本想冲过去要为方玉堂报仇的，可……却忽然觉得……方玉堂更应该来找她报仇。
原湘湘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死了一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即便热血顺着额头倾流而下，可她的胸膛中只燃着滚烫粘稠的苦火。
仿佛这样就能消除她心中的罪恶一样，仿佛这样就能赎罪一样。
仿佛每痛一分，她就能离受着剥皮之苦的方玉堂更近；
仿佛每流一滴血，就能洗清她心中那令人窒息的哀痛。
她忽然在交叠的拳风中又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衣的朋友，朝她狡黠一笑。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
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对身边这个假方玉堂起了疑心，她一直都记得方玉堂喜欢叫她“小原，小原妹妹~”，她也一直记得方玉堂怕水，不敢近水。
他什么时候被掉包的？
原湘湘以为他只是受了困，她万万没料到他竟然死无全尸……
“你杀我义父在先，后来又在死城坏我大事，若不是被刘天承他们拦着……你当我只会在旁边看着你吗！”澄明一边怒骂，一边朝着他身下的原湘湘一拳拳砸去。
可澄明的表情却在那一声声的拳风中变得诡异起来，他起先是愤怒，仇恨，满脸的烂皮断筋扭在一起，而后那张脸上的一块烂肉竟然颤抖了起来。
“呵。”他忽然冷笑一声，“你别以为我会杀不了你。”
顺着澄明的目光落下，泡在池子里的原湘湘早已被他打得面目全非，她的口角不断地渗着血，那血又转瞬化在了水中，在她的身下绽放出绚丽的红花，招摇着黑色的蕊。
她的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左半边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什么活物一般，暴露在外的左脸上的筋脉纷纷暴涨，涌起，窜行。
澄明一见，便知是她体内的羽虫已经苏醒，他立刻拔出雁栖，一刀对准原湘湘的胸膛。
可那刀却没有落下去——被一只缠满黑色的左手凭空挡了下来。
黑色的虫丝立刻顺着刀口蔓延出去。
“你想吃了我！”澄明当即飞身逃开。
原湘湘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她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损毁，细瘦的胳臂上缠满了黑红交缠的细丝，红色在快速褪去，黑色在飞速蔓延，那细丝顺着她的每一滴血肉，每一根筋脉，在她的全身游走，最后堪堪停在了心口的位置。
她的耳中，脑海中，充斥着无数蛇虫鼠蚁爬行啃噬的声音。
那些声音，那些痛苦，现在被慢慢啃噬殆尽的就是她自己。
她弓着身，单手捂着胸口，似乎是心痛至极。
“你就这样杀了他。”她沉声道，目露红光，长长的额发，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澄明见她反应异常，又想到羽虫的厉害，不由得倒退：“那又怎样，是你们活该！”
呜——
空中忽然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啜泣。
如丝如缕，细弱不堪，转瞬即逝。
“你……想干什么！”澄明见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便又生了心思，再次欺身向前试探。
原湘湘空洞着睁大双眼，低垂的头颅像是死尸一般，挂在脖颈上。此刻，她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在沸水中滚过一般，那些细丝，看似轻柔，穿行在她的筋脉之中，实则每蔓延一分，她的血肉里都像是有无数细小锋利的刀刃，在来来回回地碾割。
现在，她的全身已经彻底被黑色的虫丝占据，暴露在外的肌肤之上尽是黑色的虫丝。
柳折舟用他的血设下的禁制终究全部崩毁。
眼见情况不对，澄明知道方才一定是因为原湘湘心念大乱，让她彻底被羽化之虫占据了身体。
“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吸干了你的血，再剥了你的皮，送你去见他！”
必须趁现在，趁她的神智还没有完全丧失的时候——彻底杀了她！
澄明冲了上来，体内内力疯涨，手中掌风凌厉，千变万化之中，佛陀明掌从天而下！
原湘湘终于抬起了头，她并没有躲，苍白的脖颈和脸上，尽是蔓延不尽的黑色虫丝，看起来仿佛恶鬼一般。
澄明拼劲全力的一掌落下，掌未至，风先到，她昂着头，闭上了眼。
这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闻一阵激荡空灵的琴声如泉水般汩汩而来，她的身体依旧疼痛不已，可是那些犹如无数毒虫蛇蚁爬行的声音却慢慢淡了下去。
原湘湘微微睁开了眼，看向了那琴音处。
白纱覆眼的男子正抱琴趟水而来，他的浑身湿透，如霜一般的发垂在衣裳上，他的薄唇轻启，似乎在微微喘着气，琴音就从他的流着血的指尖倾泻而出。
那血顺着琴弦，琴身，滴滴落在血池里。
石室里的心跳声愈发沉重，似乎是两个濒临爆炸的心在死前奋力的跳动着。
原湘湘看着他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别动。”原湘湘的脖间一凉，澄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将雁栖架在了她的脖颈前。
澄明眼望着面前的白发男子，冷冷道：“如果你还想她活着的话，就先自戕。”
柳折舟的身体微微一滞，长指轻扬，琴弦又在他的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飞溅而出，池水里的红丝也速速褪去半分。
柳折舟一步步逼近，澄明用刀抵在原湘湘脖子前，慢慢架着原湘湘往后退。
“你别过来。”
柳折舟讶然，只因方才是原湘湘的声音。
“这是我要做的事。”她又说。
柳折舟抱着琴，似乎是无法决断，可他却不能放任原湘湘陷入陷阱，进退两难之际，扣住琴弦的手指越收越紧，干涸粘稠的血缓缓染透了琴身，又落进了脚下的水中。
刹那间，此间心跳轰鸣，令人惊惧不已。
“就是现在！”柳折舟大呼。
原湘湘奋力凝气，她就手肘后刺，捅进了澄明的胸腹。
澄明吃痛大叫一声，电光火石间，原湘湘掏出雁栖的刀鞘，而澄明只觉得浑身一凉，眼前似乎有落雪纷纷，然后他就飞出了几丈之外，沉沉砸在石洞的岩壁上。
“咳！”澄明吐出一口血来，水中忽然生出一片黑色的虫丝，迅速朝他而去，“滚开，滚开！”澄明大叫着，声嘶力竭。
可是刚刚他生生受了原湘湘一招，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可确实将他伤得不轻。
原湘湘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整个人像是失控的野兽一般，冲向了澄明，然后钳住他的脖颈，提着他整个人，将澄明砸向岩壁！
澄明不死，她就一下一下的，不厌其烦地砸，直至澄明的身后慢慢露出一个血迹斑斑的血洞。
“咔嚓！”又是一下，澄明的脊骨断裂，可他早已被血仙虫寄生，哪里这么容易死的掉？
“嘻，你根本……杀不了我。”澄明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双目泛着诡异红色的少女，笑道，“你……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失控的少女抱住他的身体径直摔向地面，她骑在澄明的身上，他们身下的黑色与红色尽数交缠。
下一瞬，黑色的虫丝绽放，原湘湘痛苦地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的身体似乎被别的什么控制了一般，喀喀直响，指尖也迅速长出利爪，尖牙刺破皮肉——
仿若野兽一般，她撕扯着澄明的身体，每一下，每一瞬，哗啦哗啦，鲜红绽放，烂肉横飞。
十指如刀，划破外皮，尖牙咬下，她身下的那具身体瞬间被黑色的虫丝裹满，，将那二人一起结成了一颗黑色的茧。
砰砰！
心跳声更甚。
虫茧遇水即化，黑色的茧簌簌凋零，露出一个漫身布满黑色纹路的无魂少女，还有一具彻底死去的干尸。
柳折舟看着眼前的满身狼狈的原湘湘，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剧烈的疼痛，无尽的悔意和难言的思念都一起涌进他的心里。
他慌忙迎了上去。
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