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快过来，原姑娘，就在此地，就对着落日长空，天地为证，我俩结义，情同手足！”裴玉珠快步在前，一手指着远处的残日红云，一手还不忘招呼着原湘湘快过来。

少年清澈明净的笑容就像春日鳞波，晶晶然如镜新开。

原湘湘站在落雁亭外看着他，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知道你我结义后，就是生死同难，祸福同当！我嘴巴比较笨，原姑娘你不要生气哦，总之，以后有什么困难我绝对会为你挺身而出的！”裴玉珠伸手去接她过来。

可是原湘湘仍旧站在原地，皱着眉，脸上泛着说不好的颜色。

“原……姑娘……是我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吗？”裴玉珠像是摔碎的瓷瓶的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原湘湘知道他是一十六门仅存的后人，鬼观音屠了裴玉珠的满门，于他而言，鬼观音就是他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此仇只有鬼观音以死才能了之。

“你我结义，你的仇人也会变成我的仇人。”原湘湘掷地有声，面上开始浮现一层冰色。

“可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事情。”裴玉珠连忙解释道，少年人生怕被会错了意，急得红了耳朵，“是真的，我从没想过要你为我去做什么。”

年少清纯的少年见她拒绝，连连上前扑去，可在他抬手的瞬间，整个人就立刻化作血肉飞溅的残尸朝着原湘湘而来，口中还不断重复着：“……我，我只是……想和……你……你一……”

裴玉珠原本清秀稚气的脸庞上鲜血淋漓，他的一条胳膊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在烂衣里荡荡回响：“湘湘……”

原湘湘心底涌出一股酸痛，她想去抱住他，可自己双腿却在原地战栗，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半分。

身后，是光焰滔天的红莲业火。

眼前，是支离破碎的染血少年。

“……湘湘！”那人一声惊呼，全身喷出热血，整个人栽到了地上，滚烫的鲜红转瞬洇红了干涸的泥土。

原湘湘也被吓得惊倒在地，瘦削的胸膛中那颗心脏正狂乱的跳着，刺鼻的腥气顺着筋脉进入到身体的每一处，呼吸也逐渐乱了节奏，愈来愈粗重，眼中盛满了恐惧和慌乱。

那一声是谁在叫？

她膝行着要爬过去，可倒在血泊里的那人竟越沉越深，仿若入了热锅的油块一般，瞬间融化在满地腥臭的血泊里。

“……湘……湘……”

血泊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耳边萦绕着烈火灼烧倒塌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湘湘！”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湘湘！”最后一声惊呼，原湘湘猛然抬头。

从那潮湿黏稠的血泊之中，慢慢生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来，那男子垂目散发，浑身龟裂，满身流着血，修长的手脚都如同被火烧过的树枝一般，焦黑而脆弱，仿佛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会让他在瞬间四分五裂。

“啊啊……”那男子终于睁开眼，干枯的唇肉里发出些许熟悉的音调。

她尖叫着扑了过去！那枯焦的血人径直朝她张开怀抱，露出了空无一物的、赤裸的胸腔。

“柳折舟！”

原湘湘“腾”的一下坐起来，她瞪着眼前吃痛的暗香，眼神空洞却又警觉，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原姑娘！”方玉堂听见异动连忙赶了过来，道，“暗香姑娘先退下休息吧。”

暗香得令，便留下一些处理伤口的医药物品退了下去：“有劳方公子和原姑娘了。”

她以为……她也没料到自己稀里糊涂地做了梦，梦里有两个人，她心里又气又急，好像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控制住了她的神智。

“你醒了便好，只因我就跟了高小姐一小会儿，你就出了事，这要我如何是好呀。”他屁股一歪就坐到了原湘湘的床边，泫然欲泣道，“两个都是我舍不得的人。”

原湘湘懒得搭理他，无语着用手盖住脸不看他，连忙道：“你出去，我收拾一下，等会劳烦你带我去找高小姐。”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噩梦里，那些恐惧、担忧、懊悔……比在梦中还有明晰。

“得令。”方玉堂一蹦一跳地出了房门，“刚好我们也找你有事，原姑娘，你这是不睡则已，一睡就睡了一天多，看来在净琉璃公主那里甚是疲惫啊。”

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情绪太难压抑，以至于她不自觉在现实中也有了动作，在梦里，她又想到了裴玉珠的脸，还有血肉模糊的柳折舟。

她缩起身子，将脸埋在臂弯里，半晌无息。

“你想救人吗？只要找到灵帝墓，只要喝下灵帝血，你就能救活所有的人！”

净琉璃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久久盘旋不散：“……月有盈缺，人生无常，西来玄女，真龙化羽……”

那夜之后，此间似乎就没了净琉璃的声息，一切的一切，恍若梦境。

原湘湘缓缓看向床头，雁栖的刀鞘沉沉压在桌木上，刀鞘本身的深青几乎要与木桌融为一体，深沉浓郁，萦绕不散的黑色。

金制的繁复暮草纹路盘旋其上，交叠错杂，恍若雁鸟环飞。

她的目光被剑鞘上的纹路深深地吸引住了。

许久之前，她的思绪又回到了救下柳折舟的那个夜晚，柳折舟到底是凭什么认出她是问剑生传人的身份呢？

柳折舟好像说过吧，他说看到了雁栖，他说一眼便能识出此刀的特殊之处。

孤鸿是无鞘之剑？

原湘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从床上跳起，她拔出雁栖，手里慢慢收紧，双目盯着这把跟了她多年的短刀，仿佛是第一天得到它时那般郑重。

只是这一回，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直不起眼的刀鞘之上。她仔仔细细地将雁栖的刀鞘检查，不住地思索着，忽然间又想到了孤鸿的剑柄……还有……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带着血的人皮还停留在掌心之中一般，手中一片凄凉。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似曾相识，似乎所有的一切始终都围绕着她。

她的喉间压抑着喘出一声悲鸣，整个人便抱着雁栖瘫坐在地上。

——

三日后，踏水何来亭处，碧草飞花，清波荡漾，暗香袅袅。

“东濑国公主身负孤鸿宝藏图的消息业已传遍武林，鱼饵已经放下，不怕鱼不上钩，因此，原姑娘你莫要担心。”高善雪今日又穿上了初见时那身银色鳞甲，银甲披身映红袖，手执长枪立如山，如墨般的青丝高高束在脑后，更显得她飒爽利落，“这个饵不够的话，落雪山庄还有一份大饵！”

方玉堂就在高善雪身后柱子的背影里默默听着。

原湘湘拧着眉，她不是听不清，她只是觉得自己知道的内情还不够多，如此阵势下柳折舟孤身一人闯进来，别说全身而退了，能不能勉强保住他的命都是一个问题。

江湖之人，朝堂之人，没有不想要他的命的。

怎么办？

高善雪见她又咬住了嘴唇，便赶忙上前安慰道：“原姑娘莫慌，我知道你是在担心鬼观音不来，也担心我们敌不过她，你且跟我来，落雪山庄今日便献上这一份饵料。”

高善雪跨步在前，原湘湘、方玉堂跟在后面，不多时，三人就来到了菩提台前方的花树下，此处早已聚集了许多人。

原湘湘警戒地扫视一周，果不其然，她在东濑国公主身旁见到了眼神不善的王岳生，还有蒙眼抱琴的“柳折舟”。不过，今日还有些特殊，东濑国公主身边除了柳折舟外，还站着一个身形极高大的黑衣男人，那男人全身都笼罩在黑色之下，身体几乎隐于阴影之中，遥遥望不见脸，只能堪堪见一只持剑的粗粝右手暴露在外。

原湘湘审视半天也没见到他的另外一只手，只有空荡的袖管和衣摆迎风而动，他的背也有些微驼，不过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威压。

她知道，能待在这位公主身边的绝不是普通高手。毕竟，这位公主此次前来，就只带了不知来历的琴师和这位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独臂男人。

事情绝不简单。湘湘在心里盘算着。

“诸位，今日请各位英豪来落雪山庄共赴神武库，只为彰显我朝斩贼之心，也希望能得到各位英豪的倾力相助，以期定风波，平四海。”

高善雪持枪站在人群最前，她是落雪山庄的代庄主，可见家族中人对她看待之重。

“接下来，神武大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