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触及他透过血污死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痛苦,有绝望,有不解,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她并没有丝毫心疼的感觉,只是被他执着的眼神吓到了。
她猛地钻回高桥怀里:
“高桥……我们快走吧……我好害怕……他的眼神好可怕,像……像要吃了我一样……”
高桥立刻心疼地搂紧她,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看这血腥可怕的一幕:“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怕不怕。我们这就走,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寿喜烧,好不好?忘了这个疯子,忘了今天不愉快的事。”
他拥着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蜷缩的林凛司。
临走前,高桥怕傍晚风凉,还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入江铃”肩上。
林凛司愣住了。
现在,他才认出那件外套。
是他攒了几个月兼职的工资,精心挑选买下的。因为去年冬天,她总嫌自己的旧外套不够暖和,过冬没有衣服,说想要一件新的。
他记得她收到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她竟然,把那件外套也送给高桥大森了啊……
而她,已经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一步步走远。走向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未来。
而他,趴在金阁寺前的石地上,额头的血还在流。
金色的夕阳,辉煌的寺阁,诸如此类美丽之景,便在眼前。
他成了这极致美景中,唯一不被接纳的污点。
……
下一刻,入江铃站在某间酒吧里。午夜的生意刚刚开始。
二十岁的林凛司站在吧台边。
入江铃几乎认不出他。
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工服,正弯着腰,用抹布擦拭桌面上的污渍。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
那时他从东大退学以后,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因为她。
他的生活费被断了。房租,学费,一切归零。
她记得了。
她之前抱怨过冬没有什么衣服,所以他就兼职攒钱给她买衣服。
所以他在这里。
抛弃了自尊。
因为,他说,即便他自己受苦,也不想要她吃苦。
门帘掀动,一阵哄笑炸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推搡着进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半瓶酒,喝完酒就把酒瓶乱扔。
“哐当!”
酒瓶绽开成玻璃碎片。
林凛司顿了顿,没说话,弯下腰去捡。
“让开让开!”另一个客人踉跄着从他身后挤过,重重撞在他肩上。
登时,林凛司整个人失去平衡,朝那片碎玻璃栽下去。
“嘶……”
他咬住了下唇,掌心正压在一大块尖锐的玻璃片上,鲜血迅速洇开,浓墨重彩。
客人骂了句什么,大概是嫌他挡路。
林凛司没有抬头。他迅速把手从玻璃碎片上挪开,颤抖着站起来。
然后,他迅速把双手藏到身后,玻璃渣还扎在肉里,有几块深的,拔不出来,鲜血顺着双手淌下来。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着那个撞他的客人,卑微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挡您道了。”
未来的入江铃伸出手。
她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指触到他脸颊的瞬间。却穿过去了。
她不是这个时间的人。
她无法改变这一切。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切水果划破手指,都要赖在她身边让她吹吹,可怜兮兮。
他明明最怕疼的。
现在他跪在满地的碎玻璃里,双手血肉模糊,却连一声疼都不敢喊。
酒吧人声鼎沸,划拳的、灌酒的、调笑的。只有他,是这样的。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血滴在地板上,他就悄悄用鞋底蹭掉。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客人招手要酒,他也顾不得疼痛,立刻应声,小跑过去。
他始终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直到换班。
凌晨两点,他走出酒吧。
入江铃默默跟在他身后。
路灯照出他单薄的背影。他在灯下停住,拿出纱布,用嘴咬住一端,低头往手上缠。
血已经流到手腕,干了,又被新的血浸湿。
他缠得很慢。手在抖,纱布总是滑落。他试了好几次,终于把左手包好,又开始包右手。
从始至终,他只是抿着唇,一声不吭。
入江铃蹲在他对面。
她看着他,看着他痛得颤抖的手,看着他惨白的脸。
她拼命伸出手。
想握住他的手。
想对他说:够了,我不要那件衣服了。
可是,她的手只是一次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他包完了。
没吭声,他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脸,把冷汗胡乱抹掉。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银座的灯火里。
银座。高级百货商场。
林凛司站在门口,踌躇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暖气扑面而来。
柜员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林凛司站在那里,有些无措。他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柜员头也不抬,“借用洗手间的话,请去商场尽头。”
林凛司摇了摇头:“不是……我来取之前订好的那件毛呢外套。”
“尾款我已经攒齐了。”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指节缩得快,怕血蹭到干净的台面,不敢靠柜台太近。
柜员瞥了那叠钱一眼,又瞥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衣服在那儿。”柜员抬起下巴,没有帮他拿的意思,“你自己拿吧。不过我可告诉你,别碰脏了别的衣服。”
未来的入江铃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慢慢走向那个角落,用那双缠满纱布的伤手,小心地拎起纸袋。走向店门。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银座寒冷的冬夜。
刚走出几步,一个穿皮草的阔太太急匆匆从拐角冲出来,和他撞个满怀。
他整个人摔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纸袋脱手飞出,落在了几步外的地上。
他摔倒了,但却不在乎自己的伤势,而是艰难地爬向那个纸袋。抱起纸袋,翻来覆去地检查。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
他瞧得那么认真,要确认里边的衣服没有沾到雪水,没有蹭到泥污。
那女人斜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林凛司慢慢站起来,把怀里那件外套更紧地抱了抱。
他站在商场外昏黄的路灯下,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着之后,他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自然地把这件衣服送给她。
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她不知道。
入江铃站在他面前。
雪花穿过她的身体,落在他发上。
她伸出手,想拂落他发间的雪。
可是。
手指穿过空气。
触不到。
她终于哭了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疼了很久很久。
久到,把这些都藏成秘密,从未让她知道。
从未让她感激。
她想要抱抱他,那双手还是穿过他。
也穿过了,那些她再也无法抵达的,二十岁的冬天。